《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12、夫君，找我玩呀。 “我梦见你

　　长生不知何时站在瞿微霜的身后。

　　瞿微霜一愣。如果说见到的是翟井阑，那么他倒不觉得奇怪，谁让翟井阑的爱人也葬在这里。但眼前人是长生，这让他不免得要好奇一番：“你没有课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今天我的课是在下午，本来想着没有课找你聊一聊工作，想着你上午有班，就去班里找你了。但是我听说你请假了，去你家时又发现锁着门，于是就来这里看看。”
　　长生环顾墓地，“果不其然如我所想，没在家的你真的会出现在这里。”

　　瞿微霜不好意思地弯唇。

　　“但我可认为你不是因为这种事请假的。”

　　瞿微霜慢慢地敛起微笑。

　　“是不是有遇见什么离奇的事情了？”

　　想到昨夜的事情，冰凉的触感仿佛又握住脚踝，瞿微霜不舒服地弯腰，挠痒似的，捏了捏其实不存在痒意的地方。等他再直起身子，长生还在盯着，瞧那架势，颇有种不追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意思。他面露无奈与疲惫，点点头：“……嗯。”

　　长生皱起眉头：“明明已经改变必要的布局，怎么还会出现状况呢？”

　　长生都不懂的地方，瞿微霜更不明白。

　　“难道真的是他？可是他为什么要纠缠着你呢……”长生喃喃自语。

　　瞿微霜不理解他的话：“你说什么？”

　　长生微笑：“没什么事情，只是在想可能出现的原因。”

　　若换作平常，瞿微霜不过是被勾起好奇心，不至于打破砂锅问到底。而如今，他情绪低沉，更不具有一探究竟的念头。昨夜一宿都没有睡好，刚哭过的眼睛虽不算是红肿，却仍不好受，他现在只想回去再眯一会儿。他没有多说废话，说明原因，就要原路返回。

　　就在他刚挪步，两秒尔尔，长生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指向写有乜斯南名字的墓碑——

　　“你每天来这里探望的人，是他吗？”

　　瞿微霜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确认长生所指的是乜斯南后，肯定道：“是的。”

　　长生看向他，目光复杂：“他是你什么人，难道他就是你口中说的爱人吗？”

　　“是，”瞿微霜说，“他就是我的爱人。”

　　长生追问：“我想问问，你和他是怎么相爱的？可以和我说说吗。”

　　瞿微霜摇摇头：“抱歉，我和他之间的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了，我只知道自己很爱他。”
　　他见长生面露痛色，小心翼翼地试问，“请问，我还是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长生没回答，他骤然年老几岁，嘴里只是呢喃道：“原来……我知道原因了。”

　　瞿微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原因？”

　　长生收起情绪，对他微笑，回避他的问题：“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想想对策。”

　　疲倦被粘贴到长生脸上，瞿微霜看得出长生有所隐瞒，但他不好多问，只得先离开。

　　回去后，瞿微霜就是为了睡觉，床能接纳他的一切，他欲要抛弃不愉快的过往，再补一觉。可惜还是让他失望了，无论精神如何，梦总不会漆黑无光，他又编织了一场梦。

　　——

　　被捡走的秃秃麻雀已经长满羽翼。

　　瞿微霜为它搭建一个鸟窝，把它固定在衣架上，挂在靠窗的位置。他每天都会来看这只鸟，捡虫子就喂虫子，捡不到虫子就当鸡喂。没想到它生命力如此顽强，竟然活了。

　　狭窄的空间里，没有母亲的它独自练习飞翔，鸟窝被抓得乱糟糟。经过多次精修的鸟窝凌乱不堪，鸟屎遍地。但瞿微霜不嫌弃，他乐于为这只他养大的鸟收拾残局，好像为人父母，他心甘情愿接受这只麻雀带给他的所有麻烦。他很爱这只鸟。

　　鸟学飞翔是个重要的技能，他平时放完牛羊，会扮演亲鸟的角色，辅助小麻雀在屋内完成简单的目标。自从有了这只鸟，他垫给小麻雀最柔软的东西，就是为防止它跌落受伤。

　　短时间内，它像一只幼鸡，飞翔的高度跟跳跃似的。一周后，它学会控制方向，能短暂飞翔一到两米。不出半个月的时间，它已完全可以摇晃地飞来飞去，还能做简单的转向。

　　瞿微霜像听见孩子喊他父亲那样，欢喜止不住外溢。他伸手，示意麻雀落下，这只被他养大的麻雀如同一只灵鸟，听见他的呼唤后，立即降落在伸出的食指上。

　　“啾啾，我带你出去转两圈好不好？”

　　早上的时间赶不上，他特意挑选黄昏时刻。此时，夕阳落山，村子里的烟囱上冒着缕缕浓烟，挨家挨户都在做饭，鲜少有人会出来打猎。他不必担心有人恶意伤害麻雀，而现在又是群鸟归巢的好时机，若是可以的话，他希望啾啾归群。
　　他很爱这只麻雀，但他不想禁锢它，毕竟鸟类是自由的，既然喜欢，就应该放生它。

　　他将麻雀举过头顶：“啾啾，快去试着飞翔吧！”

　　听到指令，麻雀立即展翅飞远了。

　　自啾啾飞起后，瞿微霜的目光就一直尾随它，生怕啾啾出意外。好在啾啾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虽顽皮，却有分寸，不独自飞往陌生的地方。若是实在是飞累了，便停息在附近的粗硕的梧桐树上。他仰望那抹小小的身影，眸中露着明亮的爱意。

　　不过，顷刻间，眸里的亮光碎裂了。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天转地覆！

　　被粗壮的树干挡住的枝桠上，闪现出一只猫的黑影，它躲在绿叶中，如草原上匍匐在草丛里的猎豹，慢吞吞地靠近猎物。

　　“啾啾！”

　　——

　　喉咙里的惊呼还未喊出，瞿微霜就从这场自我交织的诡异梦境中清醒了。

　　灵敏的身躯腾空而起，哀嚎的尖叫声贯穿双耳，碎裂的羽毛从天而降。
　　挑衅的黑猫叼着瘫软的身体跳到他的眼前。这一幕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挖掘，每个动作，每声呼喊，每处细节，他记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现在很讨厌猫这种生物。

　　肋骨隐隐作痛，嗓子也是，他捶着胸膛，没骨头似的跌坐在椅子上。
　　难得这次没有一觉睡醒到黄昏，心中自然就缺少一番惆怅。虽然梦境又勾起他曾经悲伤的回忆，却不至于哭泣。他还是好奇，为什么他要带着自己的经历，套用在那不熟悉的身体上，就好像他与那个人同为一体，就好像……好像翟井阑的爱人是他一样。

　　想到这个，瞿微霜下意识一怔，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试图撤回刚才的话。

　　不过总是梦见翟井阑，多少是件冒犯的事情，他有必要找个人驱魔了，

　　瞿微霜打开手机，搜索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情，得到的答案除去科学就医外，就是常言所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放下手机，不禁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最近压力太大，所以才导致身体出现问题了吗？真的不是沾染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鬼给俯身了吗？

　　他不愿相信后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趟诊所，毕竟不能拂了新朋友面子。
　　何况，他还指望这个新朋友给他做面吃呢。

　　择日不如撞日，瞿微霜拿起手机：【你下班了吗？】

　　对方几乎是接着就回了：【在办公室。】

　　瞿微霜：【我现在去找你聊聊，可以吗？】

　　那边很是欢迎：【来吧，我会等着你的。】

　　得到回应，瞿微霜立即出屋锁门，直奔翟井阑任职的诊所。两地距离不远，不出几分钟，他就敲响了翟井阑办公室的门。

　　屋内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请进。”

　　瞿微霜敞开门，入目的就是坐在桌后整理文件的翟井阑。对方正忙于工作，似乎没有意识到是他来了，视线未曾丢到他身上。这倒是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抬脚向前走，或许会打搅工作，停留在门口，又不是那么回事儿，瞿微霜呆愣在原地，思忖半晌，最后慢慢地走过去。

　　翟井阑还是没理他。

　　“……”瞿微霜欲言又止地坐上椅子，直到他按捺不住，拖动椅子，刺耳的声响形成噪音，让翟井阑无意扫来一眼。

　　也就仅是这一眼，翟井阑的眼中顿露歉意，他扔下手中工作，走到瞿微霜身侧，致歉：“工作内容实在是太复杂了，忘记你要来。我真没想到你的速度这样快。等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瞿微霜抓住他的衣服，侧头仰视，“我不太喜欢喝水。”

　　翟井阑皱了皱眉：“你得保证每日饮够足量的水，否则很容易生病的。”

　　瞿微霜还想表达什么，翟井阑直接打断他的话，“我去给你倒一杯水，你要保证在我这里喝完它，否则……”
　　他低身，扶向瞿微霜的肩膀，趁其微惊之时凑近耳旁，“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说完，他松手，拍了拍瞿微霜的肩膀。

　　瞿微霜独自坐在办公室内，肩膀处还残余着翟井阑的手温，不同于往常的冷，似乎有点儿热。他环视四周，围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办公室扫荡，最后停留在对面那几幅画像上。

　　画还是那几幅画，他看着也有点儿晕。

　　“怎么了？”见他扶着额头，进门的翟井阑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身体不舒服？”

　　瞿微霜摁压几下眉心，微麻的痛感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勉强微笑，摇摇头：“没。”
　　翟井阑那边一时没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睛里虽说没有质疑，却还是让他感到无所遁形。编来编去的几句话在嘴里翻滚，舌尖被烫得厉害，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吃力。他心虚地错开视线，避开那道异常精明的注视，补充道，“欠缺睡眠，有点儿晕。”

　　依旧是这套又老又俗的说辞，他耳听见有人轻笑，这声笑竟让他想起昨夜梦中的爱人，又想到最近做的那一连串梦，他的脸不禁越发绯红。

　　翟井阑的笑容稍显揶揄：“怪不得你现在来找我聊聊呢，是因为睡眠问题？”

　　瞿微霜犹豫不决，对心理医生撒谎可不是明智之举，他实话实说：“其实还有问题。”

　　翟井阑挑眉：“说来听听？”

　　瞿微霜轻声：“我最近除了失眠外，还经常做梦。”

　　“做梦？”翟井阑细嚼慢咽，他起身，回到工位，写下他的问题，“能具体说说吗？”

　　想起牵扯到翟井阑的梦，瞿微霜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顶着专业人士的目光迟疑再三，终是吞吞吐吐。他将翟井阑从梦境中抹除，换成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那是别人的经历，但是其中一个主角却换成了我，以我的视角来看这段梦境，就好像是真实发生在我自己身边的。除此之外，我们的经历也很相似，我很疑惑。”

　　翟井阑记录着他的话：“你是说你借用了别人的故事，与自己产生了共鸣？”
　　“这其实是一种情感压抑，或许它代表着……”他低头写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瞿微霜竟有些莫名的紧张：“什么？”

　　搁下笔，翟井阑直直闯入他的眼，深浅不一的眼瞳里含着笑：“你对他有感觉。”

　　“我没有！”瞿微霜想都没想，直接反驳，过后又觉得自己太应激，气势骤然降到轻声细语，“你知道我一直都爱着的人是谁，我没有对梦里的……”

　　那你的梦为什么总是想着翟井阑呢？
　　那你为什么会在昨晚引起过世爱人的质问呢？

　　他自己问自己，却无法回答。

　　“喝点儿水吧。”翟井阑循循善诱，“那你愿意来谈谈那个人的经历吗？”

　　要说上次还能刻意隐瞒，那么这次若再重蹈覆辙，这场交流怕是就没任何意义了。
　　可是要是说出来的话，就真的暴露了。

　　瞿微霜垂头，不去看对面的眼睛，仔细回忆前几日离奇的梦境。熟悉的与陌生的经历掺杂在一起，他不舒服地锁眉。裤子上被揉捏得皱巴巴。他还是不愿意浪费这次机会，也不愿浪费翟井阑的时间，咬着牙，狠了狠心，把心中隐藏的龌龊说出来。

　　他事先强调：“你别怪怨我。”

　　翟井阑不以为然：“我当然不会怪你。你说。”

　　瞿微霜忸怩：“我梦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