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22、你有病 “你是个男

　　世界又黑了，再睁眼便是刺眼的白。

　　我瑟缩在客厅角落，眼睁睁地看着水杯被狠狠地投掷在地，它四分五裂，四溅的碎屑扎伤我的眼睛，我看见母亲暴怒的面孔在玻璃屑上一闪而过。说实话，我没有看得太清，我从没有见过她如此愤怒的模样，印象中，我很陌生，我很陌生这个女人会扇我巴掌。

　　母亲掌掴了我。
　　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挨巴掌。

　　“须见山！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脑子已经病得不轻，要进精神病院！抑郁症没让你抑郁死，你反倒去喜欢男人了啊。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是个男人，你竟然也喜欢男人！”

　　她怒不可遏，打开手机，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那是那日，我与廖国歆在餐馆时，他亲吻我脸颊的照片，页面就停留在母亲与其好友，也就是我的大学老师的聊天记录上面。

　　我喜欢廖国歆的事情还是被她知道了。

　　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我也不例外。我撕下粘在照片上的眼睛，贴回那张又爱又恨的面孔，不再去想那些难听到要死的话，我颤声质问：“男人怎么了，谁规定只有女人才能喜欢男人了，女人还能喜欢女人呢，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喜欢男人？同性恋不犯法！”

　　“在我这里就是犯法！”母亲怒拍桌面，金镯磕上桌角，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她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厉色地怒骂，“你出去问问，谁不觉得同性恋恶心又有病，你会被唾沫淹死的！像你这样大的年纪，以前可都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啦！你倒好，竟然给我搞这样恶心又不着调的东西。要你爷奶还在，你三天吃不上一顿饭，你活该被饿死！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随着她每说的一句话，一股股冷意从后背源源不断地涌上我的心头。我晃着孱弱的身子，扶住桌边，勉强站稳。不再去反驳她说的话，我忍住痛苦顺从她：“是，我就是有病，我有病好多年了，你是知道的啊。我就是要喜欢一个男人，你能拿我怎么办。你让我去死吗？”

　　“我——”她倾身，扬起手就要再打我，可举起的手就如同她说话的嘴，忽然停了下来。

　　要挨的打没有落在脸上，我微微偏头，睁眼。母亲喘着粗气，后握拳，敲着胸口，纵使再有千言万语句难听的话，都被她堵在嘴里面了。她或许意识到，我能带着病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而她把这样的我养大，同样不容易，以至于她眼内饱含热泪。她竟然哭了。

　　但她不愿意在我面前呈现脆弱，频繁地眨眼，像被沙石迷了眼，她擎起拇指擦了擦眼尾的泪痕，转了转眼，喘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才要跟我长篇大论，毕竟再怎么来说，我在她眼里也是个孩子，孩子做了错事，光打一顿是不行的，合理教育最重要。

　　“是，你是有病，”母亲转正眼，她像蛇一样对我吐信子，盯住我即将崩裂的脸，“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病会给你、给他、给你们两个人带来什么？你觉得单单是吃吃药，或是找个喜欢的人过在一起就能把这病治好这样简单吗？须见山，不是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发病的样子有多么的让人害怕，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发病吞下一整瓶药后，你一了百了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我是讨厌同性恋，觉得他们不正常，但我也不会逼着你去相亲、结婚，乃至生子啊，因为妈妈知道你这种病是治不好的，你一个人安稳地活着才是最合适的。”

　　你这样的病人，是不配有伴侣的。

　　我看向她的目光逐渐板滞，她的话不仅无情地剥夺了我去爱人的权利，也夺走了我带这个病继续爱下去的勇气。虽然，我苦笑，竟觉得她说得很有理，她的话无疑是正确的。

　　我就是一个摇摆不定的炸弹，是个半疯儿，鬼知道哪天，我会觉得廖国歆的怀抱不再记忆中的温暖，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而已，然后去做一些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到别人的事情呢？即便廖国歆曾与我说过最伟大又最真诚的话，终归是抵不过一个糟糕透顶的我。

　　……母亲说得太对了。

　　所有的质疑不击自破，我顿时失去主心骨，寻不到任何庇护自己的东西，我没有理由再去反驳母亲的话，只有一味地顺从。我垂着头，点来点去，口中一遍遍吞咽，明明什么都没有，干燥到没有一点儿津液，却好像是要咽下去所有之前的不服，还有现在的委屈。

　　我踉跄两步，在母亲皱眉时，抬起头，用装满清澈泪水的双眼看向她的脸，对她笑笑。
　　我没说一句话，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了。

　　“你去哪儿？”母亲抓着我的胳膊，忧心中隐含着不悦，“你别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失魂落魄地推开那只攥紧我的手：“我去找他分手……”

　　“快先消停两天吧，你少去找他。”她把我强硬地拽回，把我推搡到房里去，“一会儿就要下大雨了，你出去淋感冒了能不生病啊？多大的人了，就算是再难受也能忍一忍吧。”

　　她站在门口把我数落一通，我站在冰冷的房子内，面朝白墙，木讷地听训。直到我的双眼渐渐失神，耳朵里也跟着耳鸣得厉害，踉跄两步，回神，才惊觉耳畔的声音早消失了。

　　我回头，门关了。
　　再闭上眼睛，世界又是黝黑的深渊。

　　再次睁开眼，外面的光白得耀眼，晴天就窝在我的枕边舔毛，呼噜声真的很吵，睡梦中的我却是一点儿都没有听到。眼睛上总有东西糊着，我摸上去，睫毛一片湿润，随着眨动，是水滴把眼睛糊了起来。而枕巾上也是成片的泪渍，或许，我在睁开眼前早已经哭过许久。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清楚又痛苦的梦境似真似假，曾经经历过一次的事情，在昨晚又被我经历了第二次。我扯过纸巾，擦了擦脸，抬起身来撤下枕巾，翻过枕头，侧卧，看向窗外。

　　约莫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昨晚在去小麦岛之前，我把消息发给须望海，也得亏我发得早，否则她今天还得一遍遍地来找我的麻烦。不过现在我也没捞着舒坦。

　　单家姐弟先后对我出击。

　　由于上去几天住院，最近我的创作效率不是很高，单志雯虽未因此催促我，反倒是多次关心我的身体，毕竟吃这碗饭的人，我们的身体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我猜单志霖不会把我生病的事情告诉她，而我也不会对她卖惨，装没事人一样，只单对着工作谈南论北。

　　或许我在网络上的发言给人一种生活积极向上的错觉，这种错觉，让单志雯觉得我每日的精力充沛，所以，她竟给我揽了活。她的一个主编朋友想为杂志寻求插画师，委托她帮忙寻找一二，她听完具体的描述后，觉得我很是适合这份工作，听说费用很是乐观。

　　但恕我实在无能为力。目前这份工作的结稿时间都遥遥无期，若是再加一份，对我来说无疑等同于雪上加霜。我对自己的身体实在信不过，它脆弱得很。我对单志雯深感抱歉。

　　好在单志雯也没有替我拿主意，她只是受委托来询问，见我推辞也不强求。

　　“多喝水，保持充足的睡眠，”单志雯聊天时很是喜欢发语音，“必要时就去公园散步或者跑一跑。单志霖那小子不是在青岛吗，他没事儿可干的话，你就让他去陪你一起跑步。”

　　我忍俊不禁。这份好意我收下了，只是，我要继续睡觉了。
　　如果没有单志霖骚扰的话。

　　房门突然被敲响，我这副干瘪的僵硬死尸猛地掀棺而起。我坐在床上，听着门口传来有规律的响声，猜测来人定不是须望海。桌上的手机忍不住我的磨蹭，“叮咚”响起，我回头，取过来一看，心里不由得失落几分。我期待来人是廖国歆，但显然，廖国歆被我伤害到了。

　　“哥，”开门的刹那间，单志霖见到我，像过年见亲戚似的习惯性喊人，“你没有忘记我要来借宿的事情吧。你的脸怎么看着这么的憔悴，是刚睡醒，还是身体有不舒服啊？”

　　我抚额，试图挡几分白纸似的脸，眼皮半死不活地垂着：“没有，没睡醒而已。进来吧。”

　　单志霖若有所思，盯我半晌，他没再追问，尾随着回到客厅。我没心搭理他，想着他是我的男朋友，何况我在病中，他总归是不能介意的，谁让他追我的时候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我躺回留有余温的被窝，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我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

　　单志霖尾随在我身后，我钻入被窝发呆时，他拉过板凳，坐在床边，探病似的盯着我，比医生护士还要认真。然而我在发呆，目光直直远望，便形成一种我在猛盯着他瞧的画面。
　　这样的诡异场景逼得他挪了挪身子，手臂前后挥舞，周遭空气被带动地流动起来。便是我视而不见，也绝无可能，他的晃动速度的确闪得我眼珠微动，忽而回神，就与之对视上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

　　单志霖搔搔耳朵：“不干什么，就是看着你精神不太好，想着你可能需要什么帮助。”

　　“哦，”我面无表情道，“这倒没有，我现在只想睡觉。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这没留情面的话让单志霖不知所措，他又开始搔首弄姿，不知道手或脚该怎么摆才好，在板凳上一味地扭来扭去：“哦，那我去客厅？可是，我觉得和人聊天散散心比睡觉更好些。”

　　“你想和我聊什么？”我不打弯弯，直问道。

　　“呃……”单志霖讪笑，“我就是想帮你缓解一下疲倦的状态，你可以说说烦心的东西。”

　　忽然，我耐不住轻笑：“你似乎还是不了解这个病，准确来说还不太了解我。我把烦心的东西说出来，无疑是再经历一次，我会更不舒畅，精神会更糟糕。你不会想看见这样的我。”

　　我想自己说得没错。对这个疾病，或是对我，单志霖还不够了解，无论在哪方面，我是最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那种，我也不想让别人成为我的麻烦。他认为与我交流会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不再痛苦，可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要仔细听好久，这给我的精神带来极大的压力。
　　与其听他把话说得头头是道，我还要提防着自己脆弱敏感的神经去胡思乱想，倒不如死气沉沉地躺着，看周围同我一样的物件，是如何安静地待一整天。

　　单志霖没说话。

　　想到刚才的话多少有点儿不近人情，我叹了口气：“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

　　单志霖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事情，无非是一些我在学校的杂事而已，主要还是想听你说说最近的心情。不过，非要说我想说什么的话，倒是有一件。我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国庆回家。今年国庆和中秋挤在一块儿，我当然得回去。哥，你要不要和我去济南看看？”

　　“国庆吗？”想到今年五一假期青岛的场面，国庆假期的济南估计更是人山人海，到时候我要从一个坑转去往另一个坑，当场发病都有可能，“你想害我就直说，我不去挨挤。”

　　“哦，”不用我亲自解释，单志霖倒是会安慰自己，“也是，假期肯定人多，我永远也忘不了今年五一在这边挤地铁的事情，我都快成饼了。要是你去济南的话，估计真不好受。”

　　我在暗笑一声，免不了嘀咕，单志霖可真不仗义，明知道这样，还要让我去济南旅游，他可真是存心想让我挤死在地铁里。越想，越是看他不顺眼，我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

　　就在我将要闭目养神前，单志霖忽然道：“这次回家，我听我妈说之前搬走的那个女发小回来了，两家的父母聚在一起，这不好不容易的，打算吃顿饭，就让我回去见见。”

　　我凝神静思，撩起眼来看向单志霖。单志霖的目光游移，在我看来时，如何都不肯与我对视。我们个揣心思，即便我略知一二，也没有跟他挑明，单拿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

　　“是该见见的，毕竟小时候的玩伴，这份情谊很是难得。”

　　“嗯，我……”

　　见他欲言又止，我不动声色，最终，还是没有听见他要说的话。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单志霖起身，“我就在外面打游戏，你要是有事情就喊我。”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杯子里缩了缩，目送他憋着张脸，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卧室。

　　“看来这段关系要走到头了吗。”我喃喃自语，如释重负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