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20、谈恋爱 “人生得意

　　其实，倒也不必大费周章。我的目光飘然扫过廖国歆的脸，写下十四个字的人就在眼前，张张嘴就能得知的事情，可我没有勇气问他那十四个字究竟是什么。

　　即便换种法子，自己又不能为了找那几个字，再回南京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不知道该淹没在哪些痛彻心扉的文字之下，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寻找陆世清。

　　“你能联系他一次吗？我想见见他。既是为了昨天的口角道歉，也是为了道谢他没有把我扔在马路上不管不顾。”为了提这个要求，这是我能找到最好，且最合理的解释方式。

　　廖国歆没有任何怀疑地答应了我。

　　这次晕倒，虽说是突如其来，不过好在除去精神方面，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但仍是要遵循医嘱留院观察几日。而廖国歆将陆世清约出见面的时间是下一周，一切也还都来得及。

　　傍晚，不出意外，须望海赶到了我的病床前，手里还拎着三人餐。

　　由于昨日的晕倒，我未能完成每日固定的汇报平安的任务，须望海急匆匆地给我打来质问电话。接电话的人自然是守床的廖国歆，两人约莫着聊了几句，须望海那边就马上来到了医院。她把廖国歆垫付的医药费全部转给他，又当面仔细地交流了几句。

　　这些年，我能感受得出姐姐不是很喜欢廖国歆，就是这个男人打乱了我的生活，但又是这个男人，让我想死的时候又想着努力活下去，所以她对廖国歆的态度是复杂模糊的。
　　但昨晚，她还是把我托付给廖国歆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明我安然无恙得很，人就完好地坐在床上，须望海却像只回窝找不到孩子的鸟妈，急得团团转，手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唯恐忽略细节而致错误。

　　我不耐烦地望着她：“我这不是活生生坐在你面前吗，不舒服我早就睡了，我不傻。”

　　她站直身子，还不忘记赏给我一巴掌，佯怒道：“真让人不放心。”

　　我懒散地看她一眼，又掠过床尾含笑的廖国歆，难为情地垂下头，孩子似的玩指头。

　　听廖国歆说，须望海想请假来医院陪我的，恰逢他这几日无课，就没有让她来回折腾，理所当然地代替她陪床的位置，主动担任陪我解闷的角色。

　　到底廖国歆只是朋友的身份，须望海也不好意思使唤人家，她征求意见道：“我明天要休班，后天另一个同事也休，我想让她替我再忙一天，到时候你这边我来陪两天。”

　　我下意识看向廖国歆，心里早窜出鬼点子。既是征意见，那我就不会让她得逞。我拒绝了她，让她安心上班，只道自己能应付得来，顺便给她钥匙，让她回天虹看看啃沙发的晴天。

　　见我态度强硬，须望海皱皱眉头，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廖国歆。廖国歆自始至终挂着和善的微笑，她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所以直到出院那天，除去休息日，她都是傍晚来探病。

　　出院当天，正是廖国歆的工作日，我东西不多，像上次一样，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我背着个小包，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直接找到与陆世清见面的地址，见到陆世清最后一面。

　　抛下过往不满，见到他的第一眼，我理应对他那日的救助说声谢谢，因为生命最贵重。他显然嫌我矫情，白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替我拉开一边的凳子，接受了我的道谢。

　　我能来这里，对他说谢谢是我的目的之一，却不是最终目的。陆世清也明白我此行的真正用意，可我不问，他就不说，店内数着这边最安静，我们便默默耗着些许时候。

　　直到他开始东聊西扯后，时间比预算的多出十几分钟，我这边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陆世清没立刻回复我，他无视我，低头饮尽半杯咖啡。我耐心等着他，见他喝完后，并没有如我所想，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是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情急之下，我探出身子，截住他的路子。他步态稳健地路过身旁，并掖给我一张纸条。

　　“我约你画的那幅画，已经交给廖国歆了。”他说，“我没告诉他画师是谁，他应该知道是你画的。那是我最后送给他的礼物，以后祝我们各自安好吧，希望你和他能再续前缘。”

　　“……”我一愣神的工夫，他人就走得远远的了。

　　纸条被攥得皱巴巴的，我慢慢把它伸展开，看见十四个歪歪扭扭的艺术字体——
　　“人生得意须尽欢，好好生活须见山。”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陌生的咖啡馆。初秋的正午，太阳火辣滚烫，我从麦岛下站，清凉的风未曾吹拂到我的脸上，反倒把火燎似的热温捎了过来。我踏上熟悉的路，脚步沸腾。

　　忽然，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驻足，循声而望。就像躺在医院里，没想到廖国歆会出现在病房那样，我也没想到，他会在天虹花园附近站着，明明这里离着他的家那么近。

　　“他在等我回家。”不用等着我去问，心里的想法就长了脚似的，跑起来对我炫耀。

　　廖国歆将我端详一二，从我手里接过部分住院的大小包裹：“还顺利吗？”

　　“当然，”我总觉得脸不干净，抬手擦了擦，汗液沾满手背，“陆世清也接受了。”

　　“那就好。”廖国歆将随身携带的纸巾递给我。

　　这大热天儿的，就算他只是单纯路过，距离我家这般近，我也应该邀请他来家中喝一杯茶水，解解暑意，何况我曾也被邀请去过锦园：“那个，要来家里喝杯水吗？”

　　廖国歆二话没说，直接接受我的邀请：“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

　　“……哦，那让你久等了。”我的眼神乱飘，梦想成真，还真让人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说过，我总是要以己度人的。把廖国歆领进家门后，我刻意地观察过他的行为。就像我头次去锦园一样，他在进门之后也是四处观望，没有遮遮掩掩，完全是在进入陌生环境之后该有的模样，很坦率，坦率得让我心虚地收回目光，走去茶柜前，替廖国歆择了款茶叶。

　　就像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鞋子，对于品茗，我也同样熟悉他喜欢的茶叶。茶叶中我最喜欢喝茉莉花茶，廖国歆不同，他偏爱苦茶，尤为普洱。像东方树叶的青柑普洱就是他的最爱。

　　“怎么备了这么多的茶叶和酒？”廖国歆走到我的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柜子里的东西。

　　“我姐是个水牛般的女人，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环游世界，那就是喝酒品茶。”除此之外，在沏茶水时，我还把这套房子的来历说给他听，其中必然包含住进此处的原因。

　　廖国歆为之惊讶：“是考研那一年，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料想到对方会如此说道，我就是故意提起来，话里多少掺着些诉苦的意思。我知道，廖国歆一定会心疼我。不过心疼归心疼，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却不看他，任由那道炙热的目光肆意停留在我的身上，恨不得将我烧个洞。我笑笑，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复他答案。

　　不得不说，晴天的出现无疑是精彩的，它让廖国歆滞留在我的脸上的视线瞬间转移。

　　这只小猫一直都是这样的警惕，家里但凡有生人，它都会躲在隐蔽的角落暂且逗留观察一番，确认危险程度，才肯蹑手蹑脚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试探着接触陌生人。

　　廖国歆大抵是招猫喜欢的，晴天从出现到他身边完全没有任何犹豫，他就像风尘仆仆归家的熟人，晴天熟悉他的味道后就扑了过去。记忆中，这是晴天头次对刚认识的人打呼噜。

　　“小猫是叫晴天来着吧？”
　　廖国歆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晴天的软毛，笑面如花。晴天则乖顺地趴在他的腿上，任凭廖国歆对它动手动脚，它也不恼，反而瞧着嘻皮笑脸的，动不动就踩奶打呼，或是轻轻啃咬。

　　看着眼前一人一猫的互动，我端茶，抿了一口润唇。放下水杯时，廖国歆也把小猫放在地上。我们互相对视，我便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开：“嗯，叫晴天。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廖国歆的手挑挑拣拣裤子上的猫毛，面对我，郑重道：“我认为有必要跟你说这件事情，或者就此事给你一个道歉。与陆世清提出分手那晚，也就是你被送去医院救治的那天，在他怀疑你有精神障碍时，我与他坦白了这件事情。在未经过你的允许前。”

　　等他说完后，我的视线落地。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般而言，和我一样患有心理或精神障碍的人都会藏着掖着，不让别人发现，我们都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避免受到歧视或者暴力的语言攻击。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剥开展示给另一个人的话，那说明对那个人足够信任，抑或是带点儿别样的情感。比如我，是因为爱。

　　现在除去亲人，值得我信任的廖国歆，把医生都尽可能为我的前途发展而隐瞒的疾病坦白地告诉陆世清，无论是出于有意或无意，他都倍感压力，必须当面跟我解释才有诚意。

　　但我觉得这没什么，我不怪他。我的手拂过裤袋上的薄料，隐约听见纸张的揉搓声，我也知道，甚至肯定陆世清不是那种大肆张扬的人。关于我的事情，陆世清说不定只会白一眼。

　　就算某一天陆世清找茬，把我有病的事情大肆宣扬，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麻烦。因为我患病这件事情本就是事实，大不了就被唾沫淹死。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说就说呗，又不会怎样。还有呢？”

　　廖国歆不解：“……还有？”

　　我再次含笑而视：“陆世清说过一件事情，他给你约了一张画稿。你知道画师是谁吗？”

　　“是你，”闻言，廖国歆说得毫不含糊，“他说早就有跟我分手的打算了，想着和我相处这么些年，我对他还算不错，必须得给我份像样的分手礼。我真没想到他会向你约稿。”

　　“我也没想到你会默默关注我好多年。”我接而回道，“我可能不认识你的毛笔字，不认识你的国画，但是我的画，你绝对可以认得出来。廖国歆，你怎么也开始学着偷窥了？”

　　我的话没有贬低的意思，廖国歆也听得出来是调侃，他失笑：“找找从前的记忆吧。”

　　不知怎的，此话一出，我顿时想到当初在小麦岛遇见的那个云南大爷，他当时还大胆地猜测我是因为怀念男友，所以才续起长发，变成对方的模样。廖国歆的话，让我忍不住幻想。
　　渐渐地，我想得深，继而越扩越大，万千思绪如泄闸洪水般涌入我的脑海里。

　　“须见山，你的手机。”

　　忽然，廖国歆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我回神，看着廖国歆手里的手机，来电人正是因考入青农大而许久未见的单志霖。我一愣，偷觑廖国歆，立马接过电话，走向别处。

　　“喂。”我走得不远，刻意压低声音。

　　“哥，你是在忙所以才没有听电话吗？”

　　住院期间，我与单志霖一直联系着，但我住院的事情一直没告诉他。一是觉得他那边刚开学，我这边就去住院，多少显得晦气，何况几天而已，也没必要；二是他若知晓，必定要趁着没课来医院探望我，到时候和廖国歆碰在一起，难免需要我做解释，我会很尴尬。

　　“嗯，”我敷衍地撒谎，“今天在忙。”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病了，还怕家里没人照应你，打算回去看看呢。”

　　我一顿：“你今天要回来吗？”

　　“对啊，我已经在地铁上了。”他那边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又愉悦，“哥，你想着吃点儿什么，我顺路从商场里买回去一些啊。”

　　我回头看向正和晴天低头玩闹的廖国歆，如今再接到单志霖的电话，我就明白早晚要挑时间阐明此事。想着早死早超生，我闭了闭眼，对那边说：“家里都有，你直接回来吧。”

　　挂断电话后，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回沙发。

　　廖国歆撸猫的手停了下来，他似乎是已经感受到我的到来，抬起头，笑问：“工作吗？”

　　我对他诚实地摇头：“一个朋友。”

　　他了然，视线经过桌面上平躺的手机时，伸手，抓来看了一眼：“一起吃个午饭吧？”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去他家吃过的那顿饭，回家后便吐了个昏天黑地，眼下为了防止再失态，我是断不能与他出去吃，何况单志霖那小子马上就到家了：“在我家里吧，我下厨。还有一件事情，刚才打电话的是单志霖，就之前来青岛那个，一会儿他也来这里吃饭。”

　　廖国歆想了想：“可以啊，人多热闹，他还挺能说会道的。”

　　好巧不巧，单志霖是在刚出锅第一道菜时到家的，我去楼下接他，换廖国歆继续做菜。

　　上楼时，我将廖国歆来用餐的事情告诉了单志霖，这小子明显一愣，而我也稍显得有些尴尬。他知道廖国歆是我的前男友的事情，虽说没有法律规定，不能和前任待在一起，但理论上来说，现任还是会有危机感。好在他没有说什么，和廖国歆一样的说辞，只道人多热闹。

　　也真是应了这句话，人多热闹，用餐期间，的亏单志霖能说会道，否则真的冷场了。

　　开学近半个月，单志霖已经把学校及周边转遍，各种奇闻趣事与校园八卦他都搜集到手，全存储在大脑里，就等着见我时与我分享。现在，我和廖国歆有吃有喝地坐在桌边，看着他面容夸张，听着他情绪饱满的声音，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我们都被他逗得哈哈大乐。

　　如此下来，一顿饭得要花费两小时。

　　末了，单志霖打着饱嗝唏嘘一声：“还是女生投稿的故事更让人觉得精彩，男生那边也有不少，但很是辣眼睛，比较猎奇和炸裂。我都不好意思说，怕脏了你们的耳朵。”

　　廖国歆想了想：“那个大学好像是女孩子居多吧，女生之间的话题丰富度要更高些。”

　　“好像是吧，”单志霖点点头，“开学这两周我看见过不少女生，都长得很漂亮啊。”

　　廖国歆会心笑笑：“你今年的年纪也得二十三、四了吧，考上研究生就可以谈恋爱了。”

　　猫耳羽毛似的扫了扫，我摸猫头的手瞬间停下，视线缓缓抬向对面的单志霖。而那小子在听到这个话题后，立刻警觉，冷不丁和我对视，又悄悄羞赧地移走视线。

　　“呵呵……”他不好意思地笑道，“确实是的，考上研究生，再有个对象就很好了。”

　　我错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就当我以为单志霖会巧妙地避开这个话时，他却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廖国歆，他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