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17、亲额头 “那个哥，

　　须望海与我不约而同地回头，她没有动作，我则拔腿就跑了过去。

　　果然，开门的刹那间，单志霖微笑的脸就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像早晨从山罅间迸射出的朝阳，明亮又刺眼，晃得我差点儿晕倒。

　　“谁啊。”须望海的头从我身后露出，她稍稍撇眉，“是个小帅哥呢，好像还有些眼熟。”

　　“姐姐，你不认得我了？”须望海没有认出单志霖，后者却是一眼识别，“上次山哥晕倒的时候，还是我打电话给警察，他们联系你们，山哥才被送去医院的。我叫单志霖。”

　　须望海思忖良久，终于，在脑子的犄角旮旯里找到单志霖的脸。她双手一拍，随即摆出待客的架势：“哦！原来是你啊，我就说怎么有点儿眼熟，没想到是小山的救命恩人。快进！”

　　两人就这般熟悉了起来，我紧跟其后，关上门，看着须望海热情招待，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无奈道：“姐，你就少操心吧，他以后就在青岛上学，是家中常客，吃喝会自己拿。”

　　趁着须望海愣神，我把单志霖从头到尾给她做了一遍规矩的介绍，唯独没有揭穿我和他最近刚确认的那层薄似膜的关系。

　　听后，须望海仍旧客气，毕竟单志霖的姐姐算是提携我赚钱的恩人，她理应对单志霖好点儿。而且，姐姐在大学期间有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来自济南，每逢假期或无课期间，两人就结伴去济南游玩，济南是她的第二个故乡。只可惜朋友现已结婚生子，两人渐渐失联了。

　　须望海在得知单志霖要留在青岛读研后，午饭期间，她特意将青农附近的注意事项交代得一清二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那所大学毕业的呢。
　　作为回报，又听闻须望海过几日想去济南找老同学，单志霖就把他知道的那边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说给须望海听。

　　两个大嘴巴彼此交谈着，我兴致不高，一味地低头夹菜，却又没见得饭碗里的米饭少了多少，倒是眼前那盘炒青菜，就要光盘了。

　　谁知我吃着吃着，耳边的交谈音戛然而止。我嚼着青菜，转头，朝断开的声源看去，只见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迫放慢咀嚼的速度，细嚼慢咽，直至渐渐闭嘴。

　　须望海一言难尽地看向我：“减肥吗？”

　　知道她在提哪个问题的我淡然置之，仍不忘记低头扒两筷子米饭：“好吃而已。”

　　这顿饭不只是须望海操办而出，其中缺不了单志霖打下手的功劳，虽然只是打酱油。
　　眼前这盘青菜，就是单志霖为这顿饭结算的尾巴，小炒时间短，费料也不多，甚为清淡，但并不难吃，把它放在我的面前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我也没有辜负厨师心意。

　　难得听到我喜爱什么，单志霖大口许下承诺：“哥愿意吃，以后我给你再做。”

　　想到单志霖的做菜技术，我怕是吃两口就得进医院了，不由得笑了笑，继续低头恰饭。
　　可随即，我意识到问题，做贼心虚地偷觑对面的须望海。

　　果不其然，须望海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握住筷子的手抵在嘴边，视线在我和单志霖身上来回巡视，最后半眯着与我对视。而我早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唵米，耳根子红一片，也瞧不见她如何看我，以及猜不透她心中到底如何作想，猜不透她是否已经猜出我俩的关系。

　　饭后，理应由我这个在做菜方面没有打杂工的人去收拾满桌的狼藉。

　　就在我刚把盘子堆到厨房里时，转身，单志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替我把其它的杂物一并拿来。我眼疾手快地接过，目光从他的宽厚的肩膀上越过，毫无阻碍地望向那个正在沙发上坐着，肆无忌惮地朝我们观察的女人。此刻，我真的很想暗骂一句。

　　“你过去和我姐聊天吧，这里我来就可以。”我婉拒单志霖的好意，催促他赶紧离开。

　　“这么多呢，”单志霖和须望海小酌两杯，他不如须望海这个水牛能喝，目色澄清，架不住面颊红润，整个人的分辨能力都随之降低不少，他并未理解我的意思，“还是我帮你吧。”

　　眼看须望海好整以暇地观望这边，我越发焦躁，态度不如从前：“不用，你赶紧回去吧。”

　　见我实在强势，无奈，单志霖放弃帮我的念头，转身，回去跟坐在沙发上的须望海闲聊。

　　须望海是在午后不久离开的，临走前，她特意再次嘱托我必须每晚跟她汇报的事情。我有昨晚的记忆，又加上今天心中隐约的矛盾，是断然再也不敢忘记这件事情，必定铭记于心。

　　她拍我肩膀的手适当地捏揉两下，我抬眸，与她对望，她笑意盈盈，看不出其他情绪，但闪着亮光的眼中分明填满了话，无论如何，就是藏着掖着，就是让人心慌慌，就是不说。

　　我知道，自己与单志霖的关系，须望海八成是已经了然于心了。

　　而待须望海走后，家里又恢复平静。和之前一样，每日几乎重复着大差不差的动作，我的生活除去在家撸猫就是接稿、完稿，而单志霖还是会去晨跑，偶尔会拉上我一起围着熟悉的八大关四处转转，或是外出找定居青岛的同学，再者，就是接到父母的命令，回济南看看。

　　现在，秋意渐临，青岛已经随着大部队共同迈入九月份。今年的准青农研究生马上就要入学报道，在此之前，单志霖接到父母的电话，要回济南整理行装。车票就定在今下午。

　　“什么时候再从济南回来，直接去大学报道吗？”我坐在单志霖的身后，看着他在全身镜前搔首弄姿，“你父母和你一起来报道吗，还是单你自己？到时候要不要我陪着你。”

　　闻言，单志霖回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用，我又不是没有住过校，何况这么一个大小伙子，还让人陪着，这不是招人笑话吗？我就是想着回济南住两天，陪陪我妈，再回青岛的话就直接去学校报道了吧，反正大概率不会来这边再叨扰你了。哥，你安心画画吧。”

　　我不强求，成年人都要面子，只在他临走前，学着长辈的语气，叮嘱他千万不要忘记捎回家的东西。他不厌其烦地听我的话，再次检查一遍背包，确定无差错后便走到我的身旁。

　　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什么，他的脸上浮着一层纠结，就像我要对别人讲难以启齿的话一样，面露赧然之色，我感同身受：“怎么了，你想和我说什么吗？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单志霖被我的冷幽默逗得笑了笑，他的嘴张张合合，在一次又一次的纠结后，他还是决定说出来，于是吞吞吐吐道：“……那个哥，你看我临走前，能不能亲你？”

　　心里的打趣儿顿时消散殆尽，我平下心，深沉地凝向单志霖单纯的双眼。通过他面容的冷静与眼内的执着，我能判断出他的真心实意，可我久久未回他的这份真心，只是看着他。

　　廖国歆之前说过，我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左眼，像一块纯天然的琥珀。
　　我的两只眼睛不是一个瞳色，一深一浅，这还是他发现的。

　　而现在，单志霖似乎也从另一方面赞美了我的双目，他被我盯得移开双眼，羞意越发浮现在那张阳光干净的脸上，像天边碎开的红霞，忽地蔓延开，晕染到耳尖。
　　他低头：“哥，你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这时，我不再去看他，而是同他一起，一个看地，一个望天。我的目光延伸到窗外金灿灿的光景，看那天似海一样的蓝，是个好天。我记得廖国歆亲吻我的脸颊时，也是这样的天。

　　我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转头，看见单志霖已经抬起头来。
　　我问他：“算是离别吻吗？”

　　可能我的这句话有点儿歧义，单志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紧盯着我寻思一会儿，才恰当地折中给出作答：“但开学后还会再见的。你可是承诺过我，以后让我常来吃饭的。”

　　“……”就是忽略我们现有的关系，这句话单拎出来，似乎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我忍俊不禁，笑他诡计多端，同时，又不禁暗叹自己现在即便算不上是个小人，但也没见得是多么真诚的好人。我站起来，冉冉挪到他的面前，我们身高相仿，谁也不需要低头或者仰视，我继续盯着他的眼，不管他会再做出何种举动，开口问了一句：“你亲哪里呢？”

　　多么大度，我把选择权交给单志霖。

　　他没有移动视线，目视我的眼，缓缓上升，最后停止到额头上：“额头，可以吗？”

　　这一刻，精神上的陨石悄然落地，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并非是真的没有影子，我的面色有着明显的舒缓，笑意都愈发深邃。我背起手，面上展露微笑，等待着对面的行动——

　　既是亲吻额头，那总不能我主动吧。

　　单志霖一看就是清纯大小伙，在吻前特意做出说明，说他对此一窍不通。我觉得他纯属多此一举，亲额头就像母亲吻婴儿，是人类应有的本能罢了，又非接吻，跟盖章一样，没有技巧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啰哩啰嗦。但我没有将心中冒泡泡的嘀咕冒出，单是耐心地等待着。

　　不过多时，额头有片刻的微热，很轻，比风雨抚摸过的力度还轻，又要比羽毛厚重，干燥的唇不湿润不粘腻，离开时，可谓是无影无踪。

　　单志霖害羞低头，乱手乱脚地整理着衣服。观我，也不比之前淡定，所以在单志霖提出离开的要求时，我没再多说，一味地目送着他。

　　回到卧室，我生理性烦躁不安，这一吻让我彻底地记起廖国歆当时的主动。那日的天，那日的街，那日的饭菜和那日的笑脸，都齐齐化作温和的泉水，从头到脚浇灌着我。
　　泡在水中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受，我却还未曾窒息。母亲的话又冰凉地涌向我的脸，我在夏末感受到隆冬的冰寒。

　　我太爱廖国歆了，爱一个人就决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同时，我又太懦弱了。

　　瞬间，我就老了几十岁。我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间常年紧锁的卧室门前，伸手触碰冰凉的房门。我想，应该有必要再画一幅画，然后拿着它，挑选一个好地方，将它高高挂起来。

　　不过在次之前，我得先见一面陆世清。

　　青岛农业大学的研究生在今日报道。
　　单志霖在早晨给我发来几张照片，后附带几句语音，听起来蛮欢悦的。通过近几年的考研趋势来看，能考上着实不易，即便往后的日子中掺杂着无数的痛苦，他也能咽得心安。

　　我为他感到由衷的开心，隔着手机的话总是表达不尽，想去见一见，又觉得报道当日他应该会很忙，隔天的话便没有现在的激情，于是就舍弃了这个念头。但没多久，那边通来视频电话，随后一张兴致勃勃的脸霸占整个屏幕，我能清晰地看见他额头上涔涔而下的汗珠。

　　单志霖邀请我下午去学校附近逛一逛，若我实在不愿离开市南，他就来这边找我。

　　赶着还未完全消散的热度，我决定找他。

　　由于校区在城阳，我不熟悉，单志霖这个外地生也不熟悉，我们就像是瞎了眼的猫，结伴四处乱逛，为得是碰上喜爱的耗子。一天折腾下来，天色霭霭，暮云叆叇。

　　“哥，你回去的路上慢点儿。”单志霖朝我挥挥手。

　　我向他摆出手势：“好，你回去吧。”

　　我在陌生的地方玩得并不尽兴，大概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好奇的同时又对新事物感到迷茫与无措，转起来也颇为累心与累身，何况身边还跟着一个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单志霖。

　　赶地铁的时候，我睡了一觉。等到站，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换了两乘地铁前往八大关。

　　依旧是最钟爱的临淮关路，正值开学季，傍晚的人流不如假期时凶猛，我漫步在夕阳光下，手牵手散步的老人会从我的眼前经过，此时，我注视着他们，感受他们淡淡的爱。

　　我不觉得自己缺爱，起码我能有勇气走出屋子来到这里，我就不会认为自己缺爱。不过，在情绪持续低落期间，我会自卑，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当然，也不乏缺失爱意，只是这都不是我现在该想的事情，我现在只想放空自己。

　　我沿着这条路，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直到步入紫荆关时，竟觉得有些累了，想迎着暖光，找个地方坐一坐。

　　岂料，还没找着位置，倒是先看见了熟人。
　　再三确认，那个人果然是陆世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