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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疙瘩汤 “你会做疙 ...
大三那年,复习周前,廖国歆怕我学习压力大,特意赶来南京陪我。我们围着陌生的街道转了又转,最后寻到一家人还不算多的门店,享用着独属于我们两人的午餐时刻。
我还记得他当时就坐在对面,说我的头发上沾着一片浮毛。我抬手,随着他的指示弄来弄去,如何都弄不掉,像是被老天捉弄似的,就等发现浮毛的人解铃。无奈,我们都相信这是老天的用意,他起身前倾,刚伸手,调皮的浮毛就愿粘着我,从发顶悠悠飘到我的脸上。
我与廖国歆对视,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将要抬手摘下,他却出声制止,走到我的身边坐下,亲自抬起手来,把贴在我脸上的浮毛摘掉。我扭头看他。我们四目相视。
但这次,我们谁都没有再笑,我们很严肃,很正经。我清楚地发现,廖国歆绽放的桃花眼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我,便是隔着眼镜,也是一片没有被污染的河。我干干净净地徜徉其中。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清晰的声音了。
正值午饭时间,来往的客人进进出出,即便这是一个隐秘的角落,可大庭广众之下的,我竟还是会为他的请求感到羞涩。我移开视线,声音颤抖:“在哪儿。”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我同意了。
廖国歆也是这么认为。他没多废话,探身,幽幽的清香和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他亲过我的右脸。”
我忽而闭上眼,往事如尘烟,呛得眼不能睁口不能言,无助地被沙尘卷回风暴中心——
在这个周末,我与他谈恋爱的第二个星期末,廖国歆又来南京了。他是趁着学校没课,周五下午坐高铁赶来的,酒店就订在学校附近的智尚酒店,不多时就能抵达南艺。
傍晚,我在课后与他同去南面的吾悦广场,同寝室的室友很推荐那里的铁板烧。我没有吃过这东西,廖国歆也没有,在征得他的意见后,我们便前往广场,直奔铁板烧而去。
菜品种类繁多,服务也很热情,以至于我和廖国歆的用餐时间较长。我们说说笑笑,这顿饭大概得吃了个多小时,撑得肚皮实在是没办法继续装货,这才肯把位置腾出来给别人。
伴随着绰绰人影,我们漫步在嘈杂的商场。大学这两年,我很少外出,这边的名胜古迹几乎都看不见我的脚印,像这种人多眼杂的商场就更不会有我的存在地。现在,离着晚睡的时间还早,何况廖国歆也是第一次来,我就和他一起围着君悦,在此地随意地逛了逛。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家疙瘩汤的门牌上。
“怎么,”廖国歆注意到我的视线,随之看去,“是想再喝点儿汤吗?”
“不,”我对他笑笑,“我已经饱了。”
闻言,他点头,又跟我介绍:“不知道你有没有喝过,但我感觉你喝过,还挺不错的。”
我不太理解:“你是指店里的疙瘩汤还是家里面做的?我只喝过家里的,店里的没有。”
我告诉他,妈妈很喜欢在早上上班的时候熬一锅疙瘩汤,她在熬疙瘩汤时很喜欢的组合就是西红柿,偶尔有时间会往里面放蛤蜊。但我很讨厌她往汤里面放蛤蜊,因为它们的肚子里总是存着沙石,吐不干净,每次吃在嘴里都会硌牙,而且须望海曾经和我说,那是其实都是蛤蜊的粪便,我觉得甚是恶心,便再也不愿正眼瞧蛤蜊,甚至连炒的蛤蜊都不愿意再吃。
廖国歆忍俊不禁:“疙瘩汤里放蛤蜊,很不错的组合。我更喜欢配虾仁,汤也要变成粥。”
我顿时来了兴趣,又好奇:“你会做疙瘩汤吗?”
他与我侃侃而谈,列举出许多我听过但从未吃过的菜名。那刻,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像我这种才来没有学过做饭的人,自是要羡慕佩服,我看他的眼睛,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爱。
我知道自己更爱廖国歆了,毕竟谁不喜欢会做饭的人呢?
“以后我们在一起,就养一只小黑猫,我就给你做最拿手的虾仁疙瘩汤。”廖国歆说道。
“……”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太多年,我想喝他亲手为我做的那碗疙瘩汤,也想了太多年。所以在分手后,我试图去店里弥补这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治愈,我知道,它们都不是廖国歆亲手做的味道。
我试着自己做,终究就是不满意,我想喝的那碗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每碗的疙瘩汤都是满满的一碗盐,我喝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自己喝伤了。多年之后,廖国歆把他的拿手好菜端上桌,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咽下那口汤了。我怕当着他的面,全部吐出来。
我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廖国歆亲眼看见。
一点儿都不想。
整夜,我的大脑都未曾得到休息,夜深人静时交织的零星碎片,它们压得我喘不过气,连跟着身体也不能翻转,似鬼压床,怎么都睡不好,天弥漫着暗沉时,我便依然苏醒。
身侧,单志霖还在闭目沉睡。不像平时,睡觉时的他眉心微皱,嘴唇平抿,很有老者风范的样子,看来看去,与养生的老人有点儿牵扯。我稍惊,他今天似乎并不打算晨跑了。
我探出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正常温度,这才放心收回手,准备起床做早饭。
“怎么起得这么早?”
忽然,我还没完全转身,单志霖的声音就从身侧传了过来。
我扭回头,就见人睡眼惺忪地瞥向这边:“睡不着了。怎么,今天不去晨跑了吗?”
单志霖揉着眼,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我无声收揽他的这些假动作,直至他把双眼皮揉成三眼皮,而后起身,向我傻笑,我才在他清澈的眼里,看见完完整整的自己。
回想起昨晚奇怪的举止,我不免自作多情,又合情合理:“怎么,难道是担心我?”
一语中的,单志霖的笑终于生了根,着了地,不再飘浮在嘴角,让人看着云里雾里。
“也不是,”明明都把实话写在脸上了,单志霖还要胡诌,“就是昨晚过生日过累了。”
我挑起笑弧:“真的?”
单志霖不争气地红了耳尖,抱起蹲在床侧的晴天,假的也说成真的:“真的。你不是说要把你当成普通人看吗,我不会时刻关注你的病,就拿你当普通人,没有刻意担忧的。”
虽然不相信,我还是给了他面子,欣慰地点头:“嗯,就应该这个样子。早饭吃什么?”
“要不我来做早饭吧。”单志霖提议,他指着自己的眼底,委婉道,“你好像没休息好。”
我抚上酸涩的眼睛,挡住眼底该有的乌青,敷衍地说:“做了点儿梦而已。要是我不做饭我们就得点外卖,你做的饭……不是我要贬低你啊,我真的挺害怕你给我家厨房炸了。”
我可还记得单志霖不会做饭的事实,显然,他本人也清楚自己在做饭方面的定位。
单志霖窘迫不已,又开始生出小动作,止不住地挠头,瓮声瓮气:“那我给哥打下手呗。”
这我倒是不介意,每次做饭,他都会拍马屁,甚至吃饭期间,也碍不住他东说西谈。他在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出奇的有天赋。试问,有谁不愿意听好话,我也愿意,有时候我会想忠言逆耳是错的,人生单单几万天,活着就该是享受的。忠言逆耳,可去他爷爷的吧!
没有闲事的单志霖总归是要在家里踱来踱去,跟着放大版的晴天一样。有只晴天在家里骚扰我,已经是给我雪上加霜了,如今又来,我巴不得他出去,把晨跑给补回来。
谁知他一听,硬是要让我放下手里的工作,陪他同去爬山看海。
我倒也想着出去逛逛,但今天恐怕是不能了。
自从上次晕倒在家后,我每日都会在睡觉前,与须望海报备情况。由于昨晚那档子事情,我没来得及报备,又加上静音,对面打了几遍的电话,我这边都没有接收到,半夜才发现。
而我拖延的时间够久,她不放心我,以为我是在撒谎,正巧又赶上休班,便执意要来天虹看看我,让我今天务必接驾,否则就治我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以后我别想再清闲了。
按理来说,须望海来看就看呗,就是被骂,也少不了肉。但实话实说,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和单志霖的关系,所以在她来之前,我必须要想方设法支走单志霖,好给自己伪装。
我三言两语催促他赶紧去跑步吧,自己则以需要忙着交稿为由,无法脱身。恰好,老天助我,单志霖的朋友也在今日休班,得知他还未曾离开青岛,趁着昨日聚会的余温,邀请他出来单独聚一聚,把兄弟间没说的话给补上。于是,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家,准确说是离开我。
望着单志霖出门的背影,我立即给须望海打去电话,提醒她早些来,否则我将不再待客。
没一会儿,须望海就顶着一张素颜就站在家门口。我许久未见过她这张朴素的脸,与上次的艳妆相比,这次简直是朴素到极致,霎那间,还真有些认不得她,差点儿让她吃闭门羹。
“前天出差回来,可能换地方换得太勤了,水土不服,我的脸竟然爆痘了!”
她一进屋,就对着我解释她那张漂亮脸蛋儿,是如何被邪恶痘痘给一步步摧毁的。我试图抚平她满面的怒气,走到柜前,挑出她爱喝的茶叶,冷静地给倒上一杯她爱的茶。
谁知,在我将要起身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攥紧我垂下的头发,迫使我没有挺直的腰又重新弯了下去,甚至弯得更低。我冷眼抬眸,与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须望海对视,她木着张脸,对我这张熟悉的面孔来回扫描,末了,抬起另一只手,拇指狠狠地碾擦过我的眼底。
我疼得皱眉眯眼,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毫不礼貌地冷言冷语:“干什么对我动手动脚?”
“你也背着我去出差啦?”须望海大呼小叫,痘痘都要被她千变万化的表情挤爆,她端详我好些时候,“我想过你会憔悴,但没想过你这么憔悴!说说吧,怎么搞的啊?”
我认为她小题大做,乌青常伴眼底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起滔天巨浪。相反,若是哪天我能和单志霖一样明媚,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显然,我无法把自己养成那样的人,即便在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躁狂阶段,我也不能相信自己是那样的光鲜亮丽。
对此,我只能不咸不淡:“少一惊一乍。”
任她胡言乱语,我不再搭理,转身,抚摸两眼睁圆的晴天。她见我对她爱搭不理,不满意我的态度,非得追上来紧挨着我,兄弟似的与我勾肩搭背,前倾身子,努力观察我的脸色。
我的脸色臭得吓人,在她的一举一动下更是黑得发暗,最后忍不了拧过头去,瞪眼:“有话就赶紧说话,你这是干嘛呢。还有,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看我撒谎没,可以走了吗?”
须望海充耳不闻:“你真的没事儿吗?”
这份穷追不舍让我兀自失笑:“你希望我发生什么?”
“我不希望,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须望海放开我,往一边挪了挪,“但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真的很糟糕,你昨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最近真的没有再反复吗?”
我没应声。得这个病后,我不会再有安稳的日子,周期不定的起起伏伏把我撕扯得精神恍惚,有时候我会想,我其实只是飘荡在世间的一只孤魂野鬼罢了。世界的千变万化比不上我精神里的莫测变化,我只能在空隙中寻觅平稳,才得以去苟延残喘。
情绪在不经意间转变,平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胡思乱想后的消极与低沉。
须望海是多么聪明的人,她估计早看出我的变化。每次与我讨论这样的话,都是挑三拣四,她会把话里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有血有肉的精神,我可以从中汲取到片刻营养。
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是我的亲人,她的关心无处不在,偶尔也会糊住我那脆弱的咽喉,让我又有些窒息与无措。但她没有错,我不能怪她。我能做的就是极力忍耐歇斯底里的痛苦。
突然,须望海拉住我的手,像小时候我被妈妈训斥后那样安慰我。我委屈地看向她,早已热泪盈眶。她不着一词,拉住我的五个手指挑明一切。
晴天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绪波动,主动来到我的怀里,挑选一个好位置趴下,我扭回头的瞬间,泪水悄然滴落,于是,晴天的背部就留下一个小小的湖泊,晶莹剔透的。
这滴泪里装着我心中汹涌澎湃的海洋,晴天会把它洒去外面,蒸发掉。
待心情渐渐平复,我抬手,擦了擦泪,吸了吸鼻子,须望海才递过纸来,还不忘损两句。
“又哭鼻子,瞬间和小时候一样丑了。”
我佯装凶脸,向须望海投去不满的一眼。从小到大,邻居亲戚都夸我长得好看,更有甚者会拿我跟须望海比较,姐姐的长相凌厉,我偏阴柔。倒不是说我缺少男子气,只是同姐姐比,她更像个假小子。而听惯他们的话,我没觉得自己丑过,偏偏姐姐总是说我像个女娃娃。
作为男生,在那般大的年纪,我很在意自己的性别,总被这样说,我心中不服气,也因为这件事情,我没少跟她哭鼻子,倒是现在,她再这样说,我不觉得具备任何的攻击力。
抛开我现在喜欢男的不谈,单凭她再说我像女娃娃,那就是在肯定我的长相,毕竟谁人都会说,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就是女孩子。
可现在她突变说辞,我拿胳膊肘狠撞过去,纯蛮力,没余一点儿力气:“赶紧闭嘴吧你!”
气氛又在一言一语中逐渐升温。得亏因我有病,须望海会三思后行,否则她每天对我吐出三言两语,我都得被活活气死。而晴天也早因一惊一乍,背着湖泊跳到地上,水滴四散。
须望海连忙赔罪:“好好好。那我都来了,今中午干脆留下给你做顿饭,咱俩也聚一聚。”
我一听,当即想到出去多时的单志霖,稍显慌乱地拒绝:“别了,你还是回去吧。”
“做什么,不欢迎我了?”须望海大呼小叫,“我可是好心好意。还有,你怎么瞧着这么紧张,背着我做什么坏事情了吗?还是说,你其实……在家里背着我藏人了啊。”
我喉间哽塞,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没错,这个家里,的确是被我藏人了。
紧接着,像是印证这个问题,下一秒,门就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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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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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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