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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镜像反转溯根源 张猛此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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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内,烟雾已散。
李文呆立在厚重的牢门之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门板上方那扇铁栅透气窗。
他已经无力再叫喊了。
自打进了这座县衙,无论他怎样嘶吼、怎样发问,都没有任何人搭腔。
这一阵一阵的艾叶与苍术的味道,
既让他心惊,又让他心生一丝说不清的侥幸。
这一通烟熏火燎的消杀,分明是应对时疫的举措。
李半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他渴望着有人能告诉他:
李半现在到底在哪儿?是否安全?
自己那支车队,又被带去了哪里?
抓他可以。
可能不能,把李半放了?
能不能,让车队先把粮药送回冯家村?
可惜他浑身上下,莫说铜钱,
就连腰带、荷包、过所、符箓,
还有魏昭誊抄下、给每人身上都备了一份的治疫药方,
全部都在搜身时,被司法佐一一扣下。
李文低下头,看了看卡在脖子上的项枷,
又望了望拖在脚边的锁链,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个场景,他曾无数次在噩梦中见过,继而在梦中惊坐而起。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从老家逃出来,是“谋逆”;
在疫村救人,还是“谋逆”……
天地之大,好像偏偏容不下他一个李文。
一股悲愤,不禁从心头涌起。
“喂喂喂,听说了么?
咱们这儿出了染上时疫的了!”
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这句话如石子落水,瞬间在地牢里激起层层浪花。
李文多年修炼,耳力过人,
刚一听见动静便拖着双腿,费力地将身子蹭到门边,侧耳贴了上去。
但他很快又自嘲地嗤笑一声,叹道:
“这么厚的门,靠着它,能听见什么……”
他抬眼望向高处,
“到头来,还是得靠这铁栅透气窗,才能把声音透进来。”
“怎么回事?”有囚犯恐惧地问道。
“那边,那边,东侧最里间那位,听说是个犯疫的!”
李文一听,这说的,不正是自己么?
他先是眉头一皱,片刻后,嘴角反倒微微提起。
他越来越笃定,
这一场消杀,定是让自己心惊的原因少,可以侥幸的成分多。
众人闻言,立即在自己小小的囚室内动了起来,
赶忙往地牢门口的那一侧墙壁移去,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好像是只挪动这两步,便能断绝了被李文感染的风险。
“苍天啊,怎么这种人,这群爷爷们也敢抓回来啊!”
“他妈的,不是变着法子想让咱们死吧!”
“别瞎说,想让咱们死,还焚烧艾叶,浇醋干什么?
估计他们抓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个情况呢!”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
不是时疫,是县里要秘密处决一批人。
还有人已经开始念咒,把恐慌引向鬼神。
突然,地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只一瞬间,所有人都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噤了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响,在众人心底,仿佛是来了千军万马一般。
他们立刻又将身子从墙壁向墙角挪去,生怕自己的牢门会发出一丁点响声。
当那脚步声在李文所在的囚室门口停下时,
牢房里的其他人,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
李文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放松了些,
可那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门外响起一阵清脆、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是滞涩而沉闷的“咔哒”声。
厚重的实木门板被猛地拉开,
门轴因常年受潮早已腐朽,发出一阵尖锐悠长、如垂死之人呻吟般的“吱嘎”声。
远处囚室内的犯人们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廊道里油灯的光线像烧红的烙铁,瞬间刺入李文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遮,可那方枷实在太沉,他根本无法将手抬起。
李文只能本能地紧闭双眼,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一时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待他勉强睁开眼,只觉眼前人影憧憧。
周县尉正站在门内一步处,侧着身,与门外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篷衣,头戴面巾的人。
一个狱卒举着油灯,在李文身旁站定。
李文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才弄清楚了,
一共来了五个人,
两个在门外,三个在门内,
他只认识一个周县尉。
那个身穿篷衣的,
因为衣服颜色太深,在油灯下反倒吸光,轮廓更加模糊。
“道长,就是此人。请。”周县尉温声说道。
穿篷衣的人闻言正要上前,周县尉对着李文厉声喝道:
“逆犯听着!
道长问你什么,从实答来。
若敢惊扰道长,大刑伺候!”
话音落地,地牢里一片死寂,满牢犯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李文什么都没说,只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人。
待那穿篷衣的人走至身前,二人四目相对,
李文的瞳孔瞬时瞪大,他嘴巴不禁张开,
刚形成一个“师”字的口型,对面的人忽然给了他一个制止的眼神。
李文立马收住了声音,面色由惊转喜,指尖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曲阿县,张元春府邸后门
张猛贴着甬道的墙根,一路摸到了院中后门。
此刻他正屏住呼吸,用手指摸索着门闩,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
门闩在槽口里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木头碾动的声响,
可在他耳朵里,却大得如同磨盘在转。
他已叮嘱过自己独院中的下人:
若张元春问起,便说他昨夜在竹林精舍宴饮县尉,醉酒太乏,还未起身。
他想好了,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任由那个贱人蒙蔽整个县衙。
“去哪儿啊。”
一声低沉的问询在背后响起。
张猛的心,瞬时一沉。
他整个身子僵在了那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在问你话呢。”
那声音又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听不见么?”
张猛缓慢地将手放下。
门闩无声地落回了原处。
他磨蹭着回转身来,头一直垂着。
一双穿着云头锦履的胖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阿爷,您起来啦。”张猛战战兢兢地说道。
“你一小,我是这样教你同人讲话的么?”
张元春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下,却藏着山呼海啸般的暗涌。
张猛的双眼瞬时睁大,头脑中浮现出幼时,张元春在书房检查他功课的情境。
当时,张元春要求他背一首诗,
那首诗,他本是背得滚瓜烂熟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旦面对父亲,他的头脑就陷入一片空白,
双手也只是不断紧张地揪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张元春当时立即命令他抬起眼来。
他的头这才慢慢抬起,却还是不敢正眼看向父亲,只是一味地躲闪。
张元春猛地一拍书案,冰冷地对他喝道:
“看哪儿呢?看我的眼睛!”
就那样,他强制着张猛与他对视一炷香的时间,
眼皮不准眨,眼神不准移。
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是你父亲,
你若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日后如何看透人心?
如何震慑下属?
如何直视你的敌人?”
张猛此时想起,仿佛当日那个孩童就站在自己身边。
孤独、无助、胆战心惊、唯唯诺诺,
还带着一丝天然的,想要讨父亲欢心的谄媚。
他越想越觉得可耻,他想要用沉默反抗张元春此时的威压,可却连三秒都坚持不到。
他将头抬起,直视着张元春的双眼,
却又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
可也是张元春最常向他展示的,失望。
张猛的身子难以察觉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一颤里,有恐惧,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灼心般的痛,以及由这疼痛催生出的、更为炽烈的恨意。
张元春不再说话,只是盯视着他。
张猛知道,父亲在等他的解释。
可他不愿意立即就说,
仿佛多拖上一秒,便能证明他在父亲面前并不是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玩偶。
他是可以挣脱父亲的掌控的!
哪怕只是晚回答上那么几秒,
那么,那几秒,也是属于他张猛的!
而不是,他父亲张元春的!
张元春的耐心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冷到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他的怒火马上要爆发之时,张猛抢着说出了:
“儿子知错,请父亲息怒!”
“儿子”二字被他咬得很重,声音却清晰、洪亮。
这声“儿子”一入耳,张元春心头便是一凛。
张猛不称“猛儿”,而称“儿子”,
这是他在正式场合、面对考问时才用的口吻。
表面看,是恭敬有加;
往深处想,却藏着和他分庭抗礼的意味。
张元春面上瞬时掠过一道阴霾。
张猛不等他说话,赶忙继续说道:
“钱家五郎前些日子托人从西域买回了一匹好马,早就说让我去他府上看看。
家中事忙,我一直没去,
今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儿,我打算前去看看,
要是好的话,回头给府上也添上两匹!”
张元春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起一片茫然与空洞。
他直直地看着张猛,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张猛不禁有些心虚,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你到底还要让我失望多少次……”
张元春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却让张猛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