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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坐姿如虎狮眼动 他身子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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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县,张元春府邸,张猛独院的正厅,张猛正对着刘庆大发雷霆。
张猛:蠢货,这点儿事儿都办不明白!
你昨夜回到竹林精舍报信时,为何不将情况讲清楚?
刘庆跪在地上,后背已经湿透。
张猛:把头抬起来!
刘庆应声,赶忙将头抬起,眼中布满血丝,脸如菜色。
刘庆:当时情势紧急,小的、小的也是怕……
若再迟一步,这道士的车队便要连夜赶往冯家村,
届时再想缉拿,就没这么容易了。
张猛:怕什么?
我们在冯家村那些人身上,耗费了多少银钱??
连那妖女的底细都已摸得一清二楚,你还怕他们翻天不成?
刘庆:小的……小的并非怕那些村民,
只是大家一再叮嘱,那道观里的老道士颇有来历,须得尽量避免与他正面冲突。
小的这才竭力设法,要在官路上便将这支车队扣下。
张猛听到刘庆提起自己父亲张元春的建议,面色稍稍平静,可是胸中气恼仍未消除,
张猛:你不是说,那个哑叔很是精明能干,
这件事儿让他去处理,根本不需要衙门动手,那臭道士和妖女会自己走进衙门么?
一粒豆大的汗珠从刘庆额头滑下,砸向他膝前的水磨方砖。
刘庆:三郎君,您也知道,
他,他的确做得不错。
找了那样两伙子人,对他言听计从的,
只是,只是有些意外不是他能控制的。
张猛:什么不能控制?!废物点心!
乌六那伙人不是成日里号称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么?
怎么那般轻易地就被人端了老窝?
这个哑叔要是真的慧眼识人,能找到这么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被端了不要紧,把咱们的事儿也给坏了!
幸亏那个王二郎也是个没脑子的,
他要是硬要在行动之前,再看一眼他的妻儿,这个哑叔去哪儿给他找?
从这儿开始,这件事儿就已经办坏了!
刘庆抬眼偷觑张猛,见他气的满面涨红,心中有些发虚,却还是颤颤巍巍地说道:
“也,也不是,三郎君!”
张猛一听他要反驳,更加来气。
张猛:什么也不是?
你拿得到底是我张府的供给?
还是他们的银子?
你替谁说话呢?
刘庆:小的,小的真不是替那哑叔说话。
实在是昨夜他带着那伙流民,眼见就要得手,
谁知道,谁知道……
张猛本是虎蹲坐姿坐在那壶门榻上。
他右手猛地一扫,将书案上的茶盏打翻在地,随即将手肘重重搭在身前凭几之上,怒目看向刘庆。
刘庆的话,立时被那一声脆响拦腰截断。
他身子微微一抖,怔愣着看向张猛。
恍惚间,却见张猛背后那座刺绣屏风上的狮眼,好似闪动了一下。
刘庆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一倚,随即慌忙将头低下。
厅外。
那一直贴身守着的侍女立刻埋下头去,将身体更紧地贴在门外的墙壁与廊柱之后,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屏住呼吸,只竖着耳朵,警觉地聆听着是否有何指令从内里传出。
刘庆: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还请三郎君不要动气。
张猛:我没有时间在这儿听你啰嗦什么对了,错了!
你最好,现在,马上,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把昨夜官道上发生的事快点儿给我讲清楚!
再多一句废话,你这个部曲帅就不用做了!
刘庆的身子霎时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散开,眼底涌起一股濒临绝境的惊恐。
张猛说得虽是他“这个部曲帅不用做了”,可他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部曲帅不用做了,想做个普通的部曲或者仆人也是不可能的。
这只意味着,
自己对于张家,已经是个毫无价值的人了,
而自己这些年又为张家办过那么多事儿,知道那么多事儿,
一个知道主家许多事情却没有价值的人,等待他的只有一条路……
他的脸色已变得煞白,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
可“错了、求饶”的话,他是一句也不敢说了,
于是只能强自镇定心神,按照张猛的要求,
将昨夜哑叔与乌六率流民截拦李半车队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遍。
张猛听得额头青筋暴跳,嘴唇已微微发颤。
张猛:这个贱人!早知她是个妖女,不成想她不仅会发光的法术,还这般会蛊惑人心!
刘庆的额头早已被汗浸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
他却不敢抬手抹一下,
不要说抬手了,就连呼吸,他都极力克制,
生怕自己的一点儿声响,又惹得张猛迁怒于他。
张猛见他闷不吭声,更是火冒三丈。
父亲张元春的话,犹在耳边——
“此事曲阿县令与王胥那边,俱已打点妥当。
细节交由刘庆去办便是。
你,万万不要插手。”
可他一想到能亲自看到李文和李半被捕、任人宰割,
只是想想,都觉得兴奋,
又怎么能忍住不亲眼去看看。
于是他逼着刘庆,事事向自己禀报。
昨日刘庆来报,说万事皆宜,当夜李半和李文一行必会自投罗网。
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瞒着张元春,暗中联系了曲阿县令,要到县衙亲眼看着那臭道士和妖女走进牢笼。
曲阿县令看在和张家多年“交情”的份上,刻意叮嘱了周县尉,要他亲自安排。
如果不是张元春心思深沉,留了后手,
托曲阿县令出面,邀周县尉带齐兵马,到张家在齐家村与冯家村之间的那座竹林精舍用晚宴。
恐怕张猛,只能是枯坐在那间东厢公房里,悻悻而归了。
想到这儿,张猛面露不安,心下也更加焦急。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虎蹲坐姿也松了劲,
脊背不再挺得笔直,而是微微佝偻下去,
左臂撑着凭几,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摸自己腰间的蹀躞带。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张元春马上就会知晓一切,届时对他怕是又是少不了一通责罚。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个贱人——竟然用染了时疫来做挡箭牌!
这和冯家村染了时疫可不同,这是“时疫”走进了县衙,
一旦这个消息在县衙传开,整个曲阿县衙都要被封闭,所有署理公务的官吏都要被隔离,
到时候曲阿县令纵是还想继续装聋作哑,怕是也不敢拿自己的仕途来赌!
张猛的眼睛飞速转动着,眉头越皱越紧。
不,不行,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县衙地牢。
一股浓烈的艾叶、苍术和浇过滚醋的味道四处弥散,
将地牢中原有的霉味、体臭与便溺气几乎都压了过去,
只引得囚犯们发出阵阵呛咳。
方才狱史领着狱卒进来分隔囚犯、挨间熏艾洒醋时,曾激起一阵哄闹。
别看这些人都身负刑狱,
在这地牢里头,遇上全然未知的变故,却比他们曾经伤害过的人还要紧张。
一些囚犯不敢上前,便跪在地上连声哭求:
“老爷,冤枉啊!
我没病!!!
别把我拖出去——”
对于这些人,狱卒们连眼珠都不转一下,权当没有听见。
有些囚犯,进这县衙之前也算有头有面,有些身家,进来之后也没少上下打点。
对于这些人,狱卒们还没等走近,
便会用一双眼睛警觉地四下打量,不经意地朝他们瞥上一瞥,
见他们面上焦急,手上又仓皇地忙着什么,
那被面巾遮住的嘴角,便会微微一提。
几个狱卒交换一下眼色,便各自分头,朝那几个懂事的囚室踱去。
待走得近了,便有囚犯壮着胆子,拱一拱手,压低了声问:
“上差,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等都是本分人,还请上差可怜,指点一二。”
问完,立刻将藏在袖里的几枚铜钱递上去。
狱卒迅速接过钱,往怀里一揣,随即低声喝骂:
“闭紧你的嘴!有犯疫的,正查着呢。老实待着!”
那囚犯听后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直冒,
嘴巴虽是张着,却真的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立刻退回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扒拢稻草埋住整张脸,只留两只眼睛在外,
暗暗留意着狱卒巡行的路线,以及他们往哪些地方撒了石灰。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那个被拖走的倒霉鬼到底是谁呢?
囚犯心底不断涌起新的恐惧,
不是自己旁边囚室的吧?
突然,他心中所有的焦虑与惊恐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淹没,
这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委屈,有不解,有荒诞,更有一丝冰冷透骨的绝望。
这个囚犯在心中恨恨地说道:
“老天爷啊,我不过是使了些私铸的恶钱,
这、这也算得上伤天害理的事么?
就这点儿小事,即便判刑也是罪不至死啊,
这,这怎么就让我待着的牢狱里出了犯疫的了呢?
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想到这儿,他浑身瘫软倚靠在墙角,
头猛地向下一垂,双眼呆滞地望向地面,一行浊泪从眼角滑下。
待狱史领着狱卒们退回到地牢大门外的值班狱亭,
囚犯们这才渐渐回过味来,他们终于弄清了狱卒口中那个“犯疫的”是谁……
此刻,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地牢西侧的牢房。
西侧最里头那三间空着。
而地牢东侧,只在最深的那一间里,
还孤零零地关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