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绵里藏针“掰手腕” 周县尉眼底 ...
-
王阿婆面上的怒红依旧未消。
她转过头,朝着李半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随后面上竟泛起难来。
周县尉和张家三郎就在隔壁,自己却要去找衙役报告——
这,不是白白耽误工夫么?
若耽搁了县衙处置此事的时机,回头周县尉责问起来,如何是好?
直接去隔壁?
不行,不行。
自己是张三郎提前安插在这儿的,知道他们就在隔壁,
那年轻妇人可不是。
若自己冒冒失失闯进去报告,
岂不是将周县尉与张三郎那秘密的安排,生生捅到了外人面前?
这两位爷,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若做出这等蠢事,只怕那后果,比延误时机的问责,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王阿婆的眉头紧紧锁起,一会儿瞥一眼墙壁,一会儿又看看李半。
年轻妇人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
见她这般模样,掩在袖子后面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随即用一种关切的、柔和的语气轻声问道:
“王阿婆,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王阿婆闻言一怔,身子微微僵了僵。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犹豫已经写在了脸上,被这年轻妇人瞧了个正着,面上不禁浮起一阵尴尬。
然而就在这窘迫之际,她的眼底忽然一亮。
她抬起头来,面上已换作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没有,”
她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反倒多了几分急切,
“你说得对极了,我现在就去找衙役。”
说罢,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房门的边框,用力向里重重一拉。
那两扇木门本就老旧,门轴在榫臼里发出“嘎——”的一声干涩长响,
门板猛地撞上里间的墙壁,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半瘫在地上,正昏沉间,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浑身猛地一颤,
她费力地撑开一双茫然的眼睛,惶惶地望向门口。
王阿婆此时已跨出了门槛,一只脚踩在外面的廊道上,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内。
她侧过身来,眼角的余光斜斜地扫向隔壁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一丝隐秘的狡黠从她眼底一闪而逝。
“别乱动!”
她冲着屋内的李半厉声喝道,声音又尖又响,震得窗纸都跟着颤了几颤。
她顿了顿,像是在蓄力,
然后将头微微侧向隔壁房间门口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门继续大声说道:
“你这不知死活的贱骨头!害人精!
和患疫的流民待了一夜,竟捱到这会儿才说!
我现在就去禀报少府,
你且等着,看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隔壁房门。
还是没有动静。
王阿婆心里头敲起了鼓,
方才自己那一番高声喊话,声音大得怕是连廊道尽头都听见了,这隔壁怎会毫无反应?
莫非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
她哪里知道,
这曲阿县衙里的门道,远不是她一个官雇妇人能摸得透的。
曲阿县令为官多年,深谙官场险恶。
自打上头派下来的酷吏越来越多,这些人的眼线遍布各处,连衙门里的公房都未必干净。
曲阿县令为了不被底下的人监视、偷听,早就在暗中将县衙里许多房间做了修缮调整。
许多夯土墙看似浑然一体,实则不知在哪个不起眼的位置,便被悄悄替换成了编竹夹泥墙。
这种墙,用竹条编成骨架,两面糊上细泥,外表刷了白灰,与寻常墙面一般无二,可内里却是中空的。
声音穿过这样的墙,比穿过实心的夯土墙要真切得多、清晰得多。
曲阿县令便是靠着这些改过的墙,反向监视、监听下面的人,
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算盘,他心中自有一本账。
而这两间屋子的隔墙,正是那许多改造过的墙壁之一。
方才王阿婆与年轻妇人的对话,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隔壁周县尉与张猛两人的耳朵里。
他们之所以毫无动静,不是因为没有听见,而恰恰是因为听得太清楚了。
可王阿婆不知道这些。
她站在那里,一颗心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她想再喊一嗓子,又怕画蛇添足;
想去敲隔壁的门,又想起方才自己在心里盘算过的千倍万倍的后果。
犹豫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她终于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沿着廊道快步离开了。
年轻妇人目送着王阿婆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这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来,双手扶住两扇敞开的木门,准备将门合上。
就在她转过身子、面朝屋内的那一刹那,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她凝视着蜷在冰冷地面上的李半,目光里泛起一抹复杂的神情,
既含忧虑,又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欣赏。
年轻妇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她垂下眼睫,将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李半一人了。
她的身子终于舒展了些,却也愈发显得虚弱。
她几次三番竭尽全力的挑衅,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王阿婆终于问出了那句她一直想引她说出的话——
这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阻止那两名妇人搜身的法子。
她望了望门口年轻妇人的剪影。
那身影看起来,似是全然背对着屋子的。
可她仍不敢掉以轻心。
眼前的难关,并未真正度过。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和令牌,双眼四下环顾,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只蒙着灰的木匣子上。
可她的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
东西在自己身上,自己时时刻刻还能护着;
若放进了这匣子里——
谁知道那周县尉会不会看破自己的拖延之计,将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
李半的手一直搭在腰间,迟迟没有动作。
隔壁屋子里,张猛已重新坐回了那张竹案跟前。
方才那一阵怒火,已被他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伸开,
左手搭在膝头,右手却摸向那盏溅得只剩底子的残酒,
仰起脖子一倾,喉结滚动间,已然咽下。
他那双细缝眼又恢复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兄这话,”
他把玩着手里那只空了的酒盏,拇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着,
“实在是说得有些不讲道理了。”
他将酒盏不轻不重地搁回竹案上,
“刘庆他自己一直就在那官路上盯着,从暮到夜,一步都不曾离开过。
他回来报信之前,若真是发现了官道上有患疫的流民——
我想,就算是借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是不敢隐瞒不报的。”
周县尉闻听此言,那张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微微动了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张猛看到那笑容,原本带着几分轻佻与懒散的双眼,骤然变得警觉。
眉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
“哦?”
周县尉的语调微微上扬,
“啧——
若真如三郎所说,那这女子,倒真是有可能在撒谎了。”
张猛面上重又泛上一丝喜意。
“我早就说了——
她就是个贱人,
一个狡猾的贱人!”
他说着,脑中不觉浮现出冯家村口初见李半的情形。
那日他问她,是否与魏昭他们一路,她便装糊涂,与他扯谎。
这样想着,一道凶光,从张猛眼中一闪而过。
周县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随即,他刻意装作认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他们马车上所谓的‘流民’,必是这女子安排的自己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张猛脸上移开,
“待车队其余人等押至县衙,我必想法子,头一个让他们说出真相。”
说罢,他直直望向张猛,面上,带着一丝和煦的笑。
张猛面上,先是一怔。
随即,他勉强扯出一丝笑,作为回应。
张猛:对对对,应该这样办,应该这样办。
他声音渐小,说到最后竟有些听不清楚了。
周县尉:只是这女子既已供称,他们一行人在官道上曾与患疫流民接触良久,
按律,我等须立即将这东厢公房所在的整个院落一体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
邻近房舍之人,也须即刻疏散,于安全距离外辟出一圈无人之地。
事态紧迫,我这便去禀报县令,恕不能在此奉陪了。
张猛还在想着周县尉方才说的,要好好审审李半他们马车上载着的流民,
他面上敷衍着周县尉,实际上却完全没有听清周县尉在说什么。
周县尉看他一动不动,自觉只能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于是他微微低下头,装作反复思虑的样子。
周县尉:虽说按照你的说法,这女子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在撒谎,
但是一来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二来待会儿这里如果真的封锁了,人多眼杂,恐怕你也不方便出去。
三郎现在还是不如和我一起离开为好。
张猛面上点着头,身子却不动。
周县尉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随即立即收敛。
周县尉:三郎?三郎?
张猛这才回过神来。
张猛:怎么了?
张猛有些懵地问道。
周县尉:这里马上就要封锁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好!
张猛点了点头。
周县尉这才站起身来。
可起身时,外袍下摆却不小心将案上的酒盏带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猛眉头一皱,看向周县尉。
那声响清脆得很。
隔壁的李半,门口的年轻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机警,却并不看向隔壁,只是愈发谨慎地守着门口。
李半则微微偏头,朝隔墙的方向望去。
“唉,老了。”
周县尉轻轻掸了掸衣袍,
“只坐这么一会儿,腿便软了。”
张猛眉梢一挑。
他并不是觉得久坐腿软有什么不对。
只是以周县尉的性子,忽然对他来了这么一句解释,实在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张猛本想接一句什么,又觉得这样极力压着嗓子说话,着实有些累。
反正也要走了,不如出去再说。
两人便一前一后,朝屋内那道暗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