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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外松内紧时警觉 他缓缓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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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太阳刚爬上柳梢头,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魏昭与魏明带着的船队,已经抵达了驶向齐家村必经的第二座埭坝——尹林埭。
头船甲板上,几个穿着寻常粗布短褐的船工正在蹲着整理纤绳,动作利落而沉默。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寒意,一个年轻船工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搓两下,又埋头继续干活。
魏明还在船舱内歇着。
魏昭独自站在头船船头,手扶着栏杆,远远望见了那道横亘在运河上的黑影。
河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鬓边几缕没有束紧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双手将衣领紧了紧,身子微微暖了,手却不肯放下。
船尾舵位上,一位年约五十,身形精瘦,脸面黝黑的老者正稳稳把着舵杆,眯眼望向前方的水面。
这是船队的老船师,周翁。
他估摸着离埭坝只剩一里多地了,转头朝旁边一个年轻船工吩咐了一句“把稳了”,便起身往前头走去。
他步态随意,膝盖微屈,重心比常人低了三分,在船上走得极稳。
走到船头时,他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只磨得发亮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小半口。
“啧——啊”
一口酒下肚,老船师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眼底瞬间清亮了不少,整个人的身子也更加舒展。
魏昭闻到身后飘来的那股淡淡的酒香,面上浮起一丝暖意,按在衣领的双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回转身来,目光落在老船师脸上,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魏昭没有合掌稽首,也没有称“周翁”,他先是瞥了一眼身边的船工们,见众人还是在忙着手头的活计,便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
“老阿翁,这是,又品鉴到什么好东西了?”
老船师瞥见魏昭紧拢着的衣领,笑了笑,
“是不是好东西,尝一口就知道了。”
说罢,便将葫芦递向魏昭。
魏昭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过葫芦,却没有真的去尝。
他将葫芦举到鼻端,轻轻闻了闻,又放了下来。
"果然好酒!
酒香沉而不浮,入鼻清冽,却不烈,是糯底的米酒吧?少说也窖了三年以上。
只可惜,某自入道以来,便戒了这“换骨醪”,再不敢沾唇了。"
他赧然一笑,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闻上一闻,也算饮过了。"
说着,将葫芦塞回周翁手中,手指在老人家手背上轻按了两下。
老人眉头微蹙,明显是对魏昭含蓄的推辞有些意外,但随即那张粗糙的面孔便又恢复了之前的豪爽,
“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酒,
五郎心细,
清早行船,河风硬,尤其是这春夏之交,晨间乍暖还寒,
不呷上一口暖身子,我这老骨头,总觉得哪里不得劲儿。
出发前,他就给我备下了。”
说着,老船师的目光跳过河面,好像又看到了淄县“广源邸”中从容忙着的张五郎。
魏昭轻轻点着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与敬意,随之也望向了老船师所看的方向。
“前头就是尹林埭了。”
老船师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跟魏昭聊闲话。
那只磨得发亮的葫芦又被挂回了他的腰间,正随着船身的微微起伏轻轻晃荡。
“这个时辰到,正好。
再晚半个时辰,扬州的盐船、润州的米船都要来排队,那可就等久了。”
魏昭扶着栏杆,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埭坝,心底十分清楚,哪有什么来得正好。
从淄县到此,时辰、航程,皆是窦沐棠精心安排,再由船队严丝合缝地执行。
何时泊于何处,何人前来接应,登船之后种种,全不需他与魏明操心。
就连这水路上必经的埭坝,她也早已做过打点。
魏昭想起船队经过第一座埭坝时的情形。
那次靠埭,监埭不过是遣一小吏上船,草草清点,便依律收了埭税,不增不减。
刁难、盘剥、“谢礼”云云,一概全无,便是船工的包袱,也无人多瞧一眼。
待到真正过埭,监埭竟亲率埭夫、脚夫全力协助,连排队的时间一并算上,过埭前后不过只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
这,远远超过了魏昭和魏明心中的预计。
从淄县到齐家村,不过三五十里的水路。
可这短短三五十里,偏偏正属于江南河道地势最为高仰的“淄县-曲阿”段。
这段水道最大的特点,就是地面坡度陡,水流湍急,必须用密集的堰埭把水一级一级拦蓄起来,形成人工的阶梯航道。
所以距离虽短,却要硬生生翻过两座埭坝。
若是没有提前疏通打点,这段三五十里的水路,寻常商船走上七八天也是常有的事。
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最多,再有一天半,船队就能抵达齐家村。
想到这儿,魏昭望着河面的眼神忽然亮了。
一缕折自水面的日光,将他那张素来缺少表情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竟隐隐透出一抹罕见的欢欣和期盼。
他侧过身子,面带笑意地朝老船师点了点头。
“老阿翁说的是。这一路,全凭诸位昼夜兼程,才换得这一程顺风顺水。”
他微微顿了顿,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身旁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粮包。
“诸位夜里行船,便是撑篙入水都带着三分小心,生怕戳破粮包、湿了药材。
冯家村的村民有福气啊,遇上各位这样尽心。
我想此刻,他们一定在暗暗为咱们船上这一千石粮药、上下几十号人,默默祈愿呢。”
老船师刚提起葫芦,本打算再喝一口。
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葫芦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随即他仰头哈哈一笑,笑声粗犷而敞亮。
“嗨!郎君这话说的,倒叫老汉这张老脸不知往哪儿搁了!”
他将葫芦的塞子用力摁紧,往腰间一别,看向魏昭,眼里全是爽快劲儿:
“咱们撑船的,旁的不会,就晓得拿篙、看水、借风力。
这都是吃饭的本事,不值当夸!
倒是郎君这般人物,放着清净日子不待,陪着我们这帮粗人在水上颠簸,吃的苦头比起我们只多不少。”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后方的船舱,话头一转,嗓门也亮了几分:
“五郎早就叮嘱过了,这不是一趟寻常买卖!
大伙儿手脚麻利,劲头十足,只因心里都清楚,这船上装的,是救人的东西,耽搁不得。
再加上郎君方才说的,这一路顺风顺水。
没准啊,真是村民们的祈愿有用,天老爷在暗地里推着咱们走呢!”
说完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笑声在河面上荡开,连船尾掌舵的年轻船工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魏昭只觉心情开阔,原本隐着的那一丝欢欣、期盼也在老船师这笑声中不自觉地放大了,唇角也跟着提了上来。
魏明和衣靠在粮包上,睡得很浅。
船头周翁那阵爽朗的大笑,穿过薄薄的舱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眼皮动了动,随即睁开,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刚醒时的迷茫。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尽管睡着,耳朵,却永远是醒着的。
魏明没有立刻起身。
他侧耳听了一下,魏昭的声音平和温润,与平日并无不同,应是正与周翁说着什么。
周翁的笑声还没落尽,像是被江风托着,余韵未散。
没有什么要紧事。
魏明眨了眨眼,目光里那点清明迅速地收了起来。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一把眼睛,把鬓角揉得微微散乱,
随即将嘴巴张大,打了个假呵欠,肩膀一垮,整个人从紧绷状态,骤然松了下来。
舱门帘一掀,魏明走了出来。
他揉着眼睛,脚步拖沓,暗中却已将船头扫了个遍:
埭坝渐近,船工忙碌,魏昭正与老船师交谈。
魏明的目光在触到老船师时,微微一紧,又随即松开。
他的身子轻轻晃着,像是随时能再靠到什么地方又睡过去。
他就这样走到船头,停在魏昭身后半步,歪着头看看魏昭,又看看周翁,眨巴了两下眼,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哥哥……到了么?我听见老伯笑了。”
老船师望着魏明那张还带着几分惺忪的、仰起来的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忍。
那不忍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敛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温柔的神色,静静地看着魏明。
魏昭回过头,望了魏明一眼。
旁人看不出,但他们两人之间,只这一眼就够了。
魏明眨了眨眼,魏昭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快了。”
魏昭的声音不高,充满安抚的意味,
“明儿睡得可好?”
魏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含混道:
“梦见了……好多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船舷,忽然落在远处埭坝上,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然后又转回来,仰起脸对周翁露出一个纯然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含糊的嗔怪:
“老伯笑得好大声。把我吵醒了。”
魏昭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了魏明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点温和的、不容含糊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拢住魏明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睡乱了的头发,替他把鬓角的一缕乱丝往耳后顺了顺。
“明儿,”
他的声音很低,船头的晨风几乎把他的话音吹散了一半,
“周老伯这一路撑篙掌舵,比我们起得都早,睡得都晚。方才那阵笑,是心里痛快,也是替你我在宽心。”
他顿了顿,手指从魏明发间收回来,指向越来越近的埭坝,目光依然停在他脸上,含着极淡的笑意。
“你看,前面马上就要到尹林埭了,待会儿就托人把你梦里见到的好吃的都买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