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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计划之外显异常 怎么回事? ...

  •   魏昭的话,既温柔,又有分寸。

      可落在魏明耳朵里,却比任何直白的喝止都更尖利,更锥心。

      他顺着魏昭手指着的方向将脸一侧,眉眼间急速掠过一丝冰冷。

      眼角余光扫过老船师时,魏明发现他面上还是那般慈爱地笑着,眼底却隐约闪着一点水光。

      魏明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方才还坚硬得如同利刃一般的心,忽而就软了下来。

      一丝窘迫、尴尬从他的眼底隐约浮起,可只一瞬,便被他敛得一丝不剩。

      他欢快地眨了眨眼,伸手拉起魏昭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雀跃:

      “哥哥,划快点,划快点儿!”

      魏昭低头看了看他扯着衣袖的那只手,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覆住魏明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他拍得那样轻,可魏明却像被烫着了似的,浑身一紧。

      魏明的脸微微红了。

      这一瞬间,一股晦涩难明的情感涌上他心头。

      歉意、悔意,混杂着对魏昭的敬意,以及一丝对自身的鄙夷。

      然而,在这诸多心绪之下,还沉沉地压着某种更深的、对魏昭难以启齿的怨愤。

      周翁抬起眼皮瞟了魏明一眼,嘴角先咧开了。

      “小郎君莫急。埭市跑不了,卖蒸饼的也跑不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节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埭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

      “不过这过坝可是个精细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不小心就容易磕了船帮子。

      咱们这船上装的可是救命的粮药,稳当,才是第一桩……”

      魏明的脸更红了。

      他慢慢垂下头去,不再言语,也不再催着往前赶,只是将目光从埭坝上移开,落在舷边破碎的水波里,看那被船头推开的浪,一层层向后涌去。

      船队又行了一刻钟。

      河面渐渐收窄,两岸的柳树往后退去,大片大片泥滩露于水面之上,

      尹林埭的全貌已尽收眼底。

      一座土石混筑的埭,高约两丈,沉沉地卧在运河之上。

      埭身呈梯形,西高东低,两侧以大块条石砌成护坡,石缝间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中间留出一道宽约三丈的泥坡,这便是供船只上下牵挽的“埭道”。

      道旁各立两排粗壮的木桩,桩上缠着胳膊粗的麻绳,那些麻绳早已被泥水浸得发黑,

      绳股之间嵌着细碎的砂砾和干涸的河泥,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几缕断裂的麻丝在晨风里轻轻飘拂。

      埭西是上水。

      水面开阔处,泊着五六条船,有满载米粮的漕船,也有吃水较深的商船。

      船与船之间却都刻意地隔着很宽的距离,彼此遥遥相望,互不靠近。

      船头上只零星站着几个人,身形僵硬,无声无息,远远望去倒像是立在甲板上的木桩。

      埭东是下水,水面低了一截。

      隐约可见几条已经成功过埭的船,正扬帆远去,速度很快,仿佛不愿在这片水域多停一刻。

      此时,埭夫们趁着过船的间隙,三三两两地散于岸边柳树之下,捶腰歇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破麻布,只能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

      没有表情,没有交流,几人只是直直地望着河面,或是望着自己脚上那双糊满了泥浆的草鞋。

      岸边泥滩上,几头拉埭的黄牛正卧在草棚下反刍,它们对周遭的一切异样丝毫不觉,正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紧挨着埭头的,便是魏明“心心念念”的埭市。

      可那埭市并不像他们先前说笑时提及的那般热闹。

      说是“市”,其实不过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草棚与布帐:

      熟食铺的灶台上隐约冒着些热气,茶棚里的茶碗高高摞起,却未见有一人落座。铁匠铺中更是毫无声响,只有一个戴着面巾的年轻男子在门口机警地朝路两旁张望。

      几棵歪脖子柳树下,稀稀拉拉摆着几个小摊,麻绳、草鞋、干粮,还有润州本地的土酒。

      摊贩们或蹲或坐,一个个缩着肩膀抄着手,连吆喝,都不曾有一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魏昭面上那难得一见的欣喜与期盼,已全然褪去了。

      他的脸看似无波无澜,心却已沉沉地坠了下去。

      淄县码头的人声鼎沸,过第一座埭坝时的井然有序,那些短暂的热闹喧嚣,竟让他一时忘了时疫,以为此行不过是寻常走一遭水路。

      可此刻,离齐家村近了,离冯家村自然也近了。

      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他从这场短暂的梦里泼醒了。

      他想起了那个陪李半去齐家村井市寻找陈氏布肆店主的上午,

      想起了冯家村那些排队领药、领粥的村民,

      也想起了与他们兵分两路、此刻正押着另一批粮药走陆路赶往冯家村的李半与李文。

      他在心底悄声问了一句:

      他们,到了么?

      魏明站在他身侧,本能地感受到了魏昭情绪变化带来的一丝凉意。

      他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着,可望向埭坝的双眼眼底,却已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凉。

      “小郎君快看!到了,到了!不仅有蒸饼,还有熟食呢!”

      老船师喜笑颜开地看向魏明,抬手指向近在眼前的埭市。

      他笑得很用力,眼角挤出了层层叠叠的皱纹。

      可话说完之后,他却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出一口气。

      魏昭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往老船师的方向偏了半寸,很快便收了回来。

      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扶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又白了些许。

      魏明装作眼前一亮,兴奋得手舞足蹈。

      “太好啦!太好啦!”

      说着便直往前奔,仿佛这河面也是通往埭市的一段路。

      船身本是行得极稳,他这一动,脚下却忽然踉跄了一下,身子往船舷方向一歪。

      魏昭赶忙伸手扶住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无奈,晨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魏昭立即醒过神来,换上了一副笑脸。

      “明儿别急。待船停稳了再说。”

      老船师看了看被魏昭扶着的魏明,又望了望前方的尹林埭,那张方才还堆着笑意的脸上,神色忽然一收。

      他转过身,朝甲板上那些正埋头整理纤绳的船工们大步走去。

      “都听着。”

      一声令下,甲板上所有有条不紊忙着的手,都停了。

      “前头就是尹林埭。

      老规矩,靠泊之前,把纤绳都理清爽了!

      别打结,别拖水。”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快速扫过,在经过那几个年轻船工面上时,多停了半息,

      “到了泊舟处,头船先下锚,后面的船依次靠,间距两丈,不多不少!”

      话音落下,船工们的手重又动了起来。

      比之前,更快,更静。

      老船师的目光落在蹲在船舷边的一个年轻船工身上。

      那后生听了他方才的嘱咐,正手忙脚乱地收一捆纤绳,绳子在他手里越缠越乱。

      “小八!纤绳从外往里收!”

      老船师的嗓音猛地一沉,

      “从里往外拖,下了水你捞得回来?”

      那叫小八的年轻船工脖子一缩,耳根子登时烧得通红,连忙将纤绳换了个方向,连头都不敢抬。

      老船师没再看他,转身朝船尾舵位走去。

      “稳着舵,别晃。船头偏一寸,到了泊船处就要撞。”

      舵位上的舵工沉声应了一句,腰背挺得更直了些,两只手像铁钳一般扣着柁。

      老船师这才走回船舷边,重新站到魏昭身旁。

      魏昭满是赞赏地望了老人一眼,老人却只笑了笑,

      仿佛方才那一切的叮嘱、吩咐、呵斥,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一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盯着前方埭坝旁泊着的几条船,在默算泊位的距离和角度。

      忽然,他眼中的光猛地一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也随之紧紧皱起。

      他发现原本散在柳树下捶腰歇气的埭夫们,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有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人已弯腰去解那几头老黄牛的缰绳。

      整个埭坝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猛抽了一下,从片刻前的懒散里骤然惊醒,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怎么回事?

      老船师在心中暗自问了一句。

      船还没泊好,缆还没系,他连泊船处都还没靠上去,这些人怎么就提前动了?

      他压住心头的异样,嘴上朝船工们催促道:

      “快些,快些,不要误了过埭的时辰。”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还是稳的,尽量不让船上的任何人听出他心底那一丝不安。

      船工们闻言手脚更快了,纤绳在甲板上拖得刷刷响。

      站在一旁的魏昭虽不懂这航运上的规矩,却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次过埭与第一次的不同。

      过第一座埭坝时,船队还离着半里地,埭上的监埭和埭夫便已经在岸边摆手招呼了,号子声乘风飘来,一片红火。

      可此刻,尹林埭就在眼前,埭上却无一人朝船队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原本以为那些在树下休息的埭夫是在等着自己的船队,可现在看来,他们突然的忙碌,好像并不是为了迎接这些满载粮药的船只。

      魏昭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望向埭坝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冷肃。

      魏明立于二人身侧,早已将二人神色收于眼底。

      他方才还满是欣喜地望向埭市的双眼,此刻已转向了那些快速行动着的埭夫,眼底不禁闪过一丝疑问,心底更是掠过一股莫名的警惕。

      河风忽然紧了,吹得桅杆上的绳索呼呼作响。

      老船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腰间的葫芦解下来,

      可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提起葫芦,喝上一口,

      而是将其握在手里,紧紧地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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