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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切,似 ...

  •   李文的眼神闪了闪。

      那双方才还燃着怒火、亮得灼人的眼睛,忽然间竟忘了自己该望向何方,又该换上怎样的神色。

      可正是这一瞬的涣散,被县尉还有王胥捕了个正着。

      王胥的眼皮极轻微地眯了眯,原本慌乱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

      他将双手自袖口探出,在身前交握,恰到好处地露出指甲中的污泥,

      然后,用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颇具玩味的眼神望着李文,声音骤然一硬,

      “这位道长——当着周县尉的面,无论是你,还是我,说话都是要讲证据、负责任的!”

      他将“负责任”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李文,又像是在向县尉表忠心。

      说罢,他利落地转过身,将双手往县尉面前一拱。

      那方才还硬邦邦地戳在李文面前的脊梁骨,在转向县尉的瞬间便弯了下去,面上那派强硬顷刻间换成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

      “禀县尉——小底方才所言,句句皆有证人,县尉可随时派人前去一一核实。”

      县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李文身上,那双深陷在眉棱下的窄目,连余光都没有分给王胥一丝一毫。

      他只是在王胥的说话声里,将原本坐直在马背上的身体,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缓缓向前倾去。

      将整个人的重心,一寸、一寸地,压向了李文的方向。

      李半的眉头微微拧着。

      她没有注意到县尉坐姿的细微变化。

      她的整颗心,都被王胥方才喊的那一声“周县尉”搅乱了。

      周县尉?

      他喊的是周县尉。

      这里正,竟知道县尉的姓氏?

      他方才一直只称“县尉”,恭谨而疏远,怎么此刻忽然改了口,喊得这般自然,这般熟稔?

      这两个人,莫非……是旧识?

      这个念头方一升起,便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心尖。

      李半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她忽然觉得,

      今夜的这场流民劫路,哑叔眼底那令她困惑了一夜的恍然,这十余名深夜奔袭而来的官兵,还有那个携款潜逃、摇身一变竟成了证人的里正……

      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散落无依的珠子。

      在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之间,正悬着一条冰冷的、看不见的鱼线。

      一股寒意霎时浸透李半全身。

      不。

      不对。

      她用力眨了眨眼,拼命地否定着自己脑海中朦胧的推断。

      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在自己那个时空,别说村长知道镇长的名字了,村里的百姓也都知道。

      一个里正知道县尉的姓氏,又有什么稀奇?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她心底轻叹一声:

      唉,今夜熬得太久,见了太多的事,神经,都有些过敏了。

      可她拢在袖中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将那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李文冷哼一声。

      “哼——你和我谈证据?谈责任?”

      他眼梢微抬,瞥了一眼马上的周县尉。

      那张端坐在马背上的面孔在火光下依旧不动声色,正是这种不动声色,让他将冲到嘴边的那句“你也配”,生生,咽了回去。

      今夜是他头一回和这个周县尉打交道,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更不知道这个周县尉与王胥究竟有无交情。

      自己身上还背着逃户的罪名,还有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谋逆”旧案。

      这些东西,平日里他可以不去想。

      可一站在官府的人面前,它们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占满了他的脑子,堵住了他的心口,叫他连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原本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可心中的气还是要往外泄,李文不等王胥接话,便继续说道:

      “今年春时疫肆虐,冯家村村民染病者,十之三四。你这个里正,本该上报县衙、请医施药、安抚乡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张脸笼在暗处,只剩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可你做了什么?

      你命人将那些染病的村民——老人,妇人,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悉数赶进冯家宗祠。

      大门一锁,任他们在里面哀嚎哭喊,任他们自生自灭!”

      说到“自生自灭”,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终于顶翻了壶盖。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

      站在李半身前的护卫首领眉头紧皱,侧过头,将王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手中横刀不知不觉往下沉了半寸。

      他身旁的几个护卫和脚夫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也是暗流涌动。

      瑞香寻来的脚夫里,不少出身冯家村。

      未走这趟之前,他们便已听闻过王胥的恶迹,此刻听李文当众控诉,心中怒火登时腾起。

      可是官兵当前,他们不敢出声叫好,于是便将所有的恨意压进眼底,沉默地刺向王胥。

      县尉身后的不良人和团结兵,脸色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他们方才还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此刻却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队伍稍后面的几个人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王胥的瞳孔在火把光下骤然一缩。

      他的脖颈僵住了,脊背也僵住了,

      他能感到周围那些不太友善的目光,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压过来。

      王胥立刻低下头,让阴影遮住自己那张保养得宜却已无人色的脸。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去看李文,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在听,听县尉那边是否传来什么声响。

      可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王胥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一滚,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李文的声音愈发高昂。

      他方才还在压着,还在忌惮着县尉和他身后的队伍,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开了闸,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宗祠锁了七日!”

      他的声音在“七日”两个字上猛地拔高,

      “病死的——饿死的——渴死的——何样的惨状没有!”

      他每说一个“死”字,便往前逼进一步。

      他的手不再握着剑柄,而是攥成了拳,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祠中日夜都是哀嚎。后来,后来竟传出烹人肉的焦臭!”

      人群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惊愕。

      护卫首领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咯吱作响。

      他身旁一个年纪轻些的护卫面色煞白,将头扭向一边,不忍再听。

      连县尉身后队伍中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团结兵也忽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眉头紧皱,面色铁青。

      “难道就因为你不姓冯,所以就敢在他们祖宗的牌位前,让他们这样无助地死去?”

      李文猛地抬手,指向冯家村的方向,指向,冯家村宗祠的方向……

      一阵沉默。

      许久,他将那根指向宗祠方向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转过来,指着王胥那张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的脸。

      “这些,你王胥,可曾在县衙呈报过一字半句?”

      火把的光跳了跳。

      松脂在火焰中哔剥作响,溅起一星火花,落在泥地上,嗤地灭了。

      县尉握着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那动作极细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座下那匹高头大马却实实在在地感应到了。

      它轻轻打了个响鼻,四条腿不安地踏了两步。

      县尉不动声色地将缰绳往回一收,马,重新安静了下来,耳朵,却还在警惕地前后转动。

      县尉的目光没有看向李文,也没有看向王胥,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官道上的某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李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的心不断往下坠着,后脊隐隐发凉。

      这,就是本地的父母官?!

      李文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一桩普通的邻里纠纷,不是几句口角之争,而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

      把活人锁进祠堂,任其在饥饿、病痛与干渴中挣扎,整整哀嚎了七日,硬生生将人逼回兽性,竟至烹食人肉!

      这等事不论放在哪个朝代,谁人听了不当场色变?

      而这个县尉——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他是本来就这般冷漠?

      还是因为他的身份和职业习惯,对这些早已麻木了?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这个外来者根本无法揣测到的理由?

      李半的眉头紧皱着,低垂的眼眸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沉思。

      李文专注于自己的讲述,并没有注意到县尉的这些细微动作。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说给王胥听的,可每一个字,又何尝不是在敲打那个端坐马上的周县尉?

      冯家村遭了那么大的疫,死了那么多的人,可县衙呢?

      他没见过县衙派过一个人来,没见过县衙发过一粒米、一棵药。

      那些染病的村民在宗祠里哀嚎等死的时候,这些官老爷在做什么?

      在衙门里烤火?在曲阿县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而今夜,就为了追捕李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个县尉倒是不睡了,亲自带着精兵良将,星夜驰骋半日,直奔这截官道而来。

      好大的阵仗,好快的腿脚!

      在他心里,这个县尉,还有他身后那些不良人、团结兵,

      他们和王胥,都是一丘之貉,并无区别!

      王胥微微抬起头。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下亮了一瞬,像是两粒被烧红了的铁砂,随即又沉进了阴影里。

      在阴影里,他先用不经意的幅度剜了李文一眼。

      那一眼极狠,像是要把李文的脸刻在心里。

      然后他把目光偷偷地、试探性地瞥向马背上的周县尉。

      他发现县尉并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在看李文,而是,看着官路的尽头。

      王胥心下稍松。

      县尉没有当众呵斥他,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可见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他将头微微垂下,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已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将双手往县尉面前一拱,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县尉——休要听他胡言!”

      他吸了一口气,将那句在潜逃路上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的辩词,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

      “时疫期间,小底……小底确有将病人隔离。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啊!

      若是不将他们集中安置,疫病扩散开来,整个冯家村、乃至邻近三村,都要遭殃!

      小底是一片苦心,是为了大家!

      他们,他们都是病死的,不是小底害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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