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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猪狗”指证逼绝境 “王里正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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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县尉何出此言?贫道,怎敢有这种想法。”
他的声音还算稳,只是有些发紧。
“那你为何撒谎?”
县尉的声音紧追而来,没留半点空隙。
李文低垂着的双眼瞬间瞪圆了。
原本稽首的姿势僵在了半空,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半心中暗惊。
听这县尉的语气,今夜这一场捉捕,必是有备而来。
他手里定是握着什么东西,是李文方才那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辩护没有覆盖到的。
她微微抬眼,用极克制的幅度扫向侧前方的李文。
“贫道……贫道所说句句属实。”
李文的嘴唇终于动了。
他将那双手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多了一丝方才没有的委屈。
“不知县尉您提到的说谎,具体,是指什么?”
李半偷偷瞥了他一眼。
只见李文的眉梢微微往下压着,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甚至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李半眉头微蹙,双眼不知不觉眯了起来,
这个表情,好熟悉……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检索着,忽然,她眼底一亮,
这,这与方才哑叔被审时的表情何其相似?
李半心头先是一惊,旋即生出几分鄙夷。但那鄙夷只停留了一瞬,转头便燃成了希望。
方才她们几番猛攻,都没能撬开哑叔的嘴。
李文这是——打算学他,硬抗了……
县尉忽然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在马背上陡然拔高了一截。
火把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那张四方阔面照得棱角分明,面上却是一片冷肃。
李半只望了一眼,便觉胆战心惊。
那冷肃虽不是对着她的,可那县尉的目光边缘扫过她脸上时,她竟不由自主地将匕首柄首又攥紧了几分。
“王里正何在?”
县尉向身后沉声唤道。
李文眉头倏地一紧。
王里正?
哪个王里正?
这县尉深夜前来捕人,竟还带了里正一起?
他将头微微抬起,用不易察觉的视线余光朝县尉身后的队伍扫去。
铁尺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胡禄里的箭羽在火把下露出森森白齿。
为首的那几骑不良人面无表情,团结兵们的马匹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人马交错的缝隙尽头,末排骑兵的身后,那片压得极低的阴影里,猝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马嘶。
一匹矮壮的本地黄马,被缰绳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那马毛色灰黄,鬃毛蓬乱,与县尉座下那匹高头大马比起来,愈发显得低矮寒酸。
马蹄踏在夜雾浸润的官道上,发出几声沉闷的钝响。
火把的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马背上那人的衣襟。
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袖口磨得发毛,腰上扎着一条半旧的布带。
光继续向上,照亮了那人白净的脸。
李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竟是冯家村的里正——王胥!
他先是一惊,随即心底猛地翻腾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还敢出现!
李文的头不再低着,而是高高抬起,下颌绷成一道刀锋般的弧线,那双方才还收敛着锐气的眼睛,此刻毫不遮掩地、恶狠狠地盯向王胥。
王胥显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眼珠子在李文脸上飞快地点了一下,便立刻弹开,死活不肯与他对视。
方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勒着马,躲在团结兵与白直的身后,用那些全副武装的身影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敢上前半步。
此刻听到县尉唤他,他才慌忙赶马上前,到了县尉马旁便急急地去够地面。
可他的双腿在马背上夹了太久,早已僵得不听使唤,右脚离了马镫便是一软,落地时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险些连带着将旁边不良帅手中的铁尺撞落。
那不良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才稳住了他。
王胥稳住身形,来不及整理被扯歪的衣襟,快步走到县尉马前,深揖一礼,
一双手在袖口若隐若现,指节圆润,皮肤细嫩。
只有指甲缝里仓促塞进去的几星泥垢,像是出门前临时抓了一把土搓上去的。
“小底……冯家村里正王胥,参见县尉。”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发抖。
县尉端坐马上,将腰间的横刀连鞘取下,以刀鞘指向李文。
那刀鞘尾端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稳稳地指着李文那张强忍着怒意的脸。
县尉的声音不高不低,冷如寒铁。
“王里正——你来告诉这位李道长。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究竟——
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将刀鞘微微一偏,指向身后不良人与团结兵们沉默的阵列,
“当着众位不良人与团结兵的面,一字一句——说清楚。”
王胥咽了口唾沫,那喉结在他保养得宜的脖颈上一滚,显得格外突兀。
他眼角余光掠过李文时,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嘴角也微微向上一提。
可那笑意极短,只一眨眼,便被敛了个干净。
他的身子始终对着县尉,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启禀县尉。
小底收到村人举报后,便亲自查访此女来历,至今已有数日。
据冯家村及邻近三个村中多人证实,此女首次被人目击,地点并非山中——”
他微微一顿,将那个“非”字咬得格外清楚,
“而是在村后悬棺崖崖顶的一处废弃崖洞内。
当时她意识清醒,行走无碍,并无半分病容。”
他将眼角余光瞥向李文和李半的方向,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最奇的是,此女当时身着的,并非寻常布衣荆钗。
而是一套形制完整的、只有官宦望族婚嫁或入祭时方会穿戴的珠冠礼服。
粉霞色云纹暗花缎为面,月白色绉纱披帛,
外罩一件珍珠衫,以金银线穿缀数千颗大小均匀的淡水珍珠,构成缠枝芙蓉图案,阳光一照便熠熠生辉。
头上还戴着一顶银丝点翠五翟珠冠,冠上嵌碧玺、玛瑙,垂下的纯银流苏末端亦缀着颗颗小珠。
这样的衣饰行头,莫说是寻常村妇,便是全润州最殷实的人家,也未必凑得出一套!”
李半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霎时苍白如纸。
她咬着下唇,眼神空落落的,竟无意识地停在了王胥身上。
“王胥!”
李文猛地转向他,眼中燃烧着绝望与愤怒交织的火焰。
“当着县尉的面——你也敢撒谎!”
周围的不良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下意识将手中的铁尺换了个手,又将马往前轻轻带了半步。
另一个年长的则皱起了眉头,望向李文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
他不知道这李道长和王里正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但看着李文这模样,颇有些急火攻心、神志不清的意味,好似真有十足的冤屈。
县尉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将横刀连鞘在鞍桥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啪”的一声闷响,将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只是稳稳地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李文心中猛地一紧。
他方才那一声吼,一半是出自真心。
他对王胥这个里正深恶痛绝,不是今夜才有的事。
此人在时疫最烈时将病患锁进宗祠任其自生自灭,勾结豪绅强占民田,乘人之危放贷牟利,最后卷了公账上的铜钱携家潜逃,桩桩件件,都足以叫人不齿。
而今夜这场追捕,背后竟还有他在使力!
一想到这人渣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县尉的证人,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用那张窝藏了无数罪孽的嘴吐出“查证”二字,李文便觉胸口有一团火要从嗓子眼里喷出来。
更让他压制不住的是王胥方才说的 “意识清醒,行走无碍,并无半分病容”。
这绝对是在撒谎!
那日他和魏昭在崖洞中找到李半时,她虽能站立行走,却绝非“无半分疲态”。
她像是跋涉了极远的路,浑身风尘,目光警觉而疲惫。
魏昭将她救到山顶后,她便晕了过去。
虽说那晕倒瞧着多少有些装模作样的意思,可下山这一路,却是魏昭一步一阶背下来的。
这,又怎能叫“行走无碍”?
王胥将事实扭曲成了一个对李半最为不利的模样:
一个身着华贵礼服、端坐崖洞之中、气定神闲的女子。
仿佛她不是一个在逃难的普通女子,
而是一个可以预知未来,专门在山洞中等着的“妖女”……
等谁?
等与她暗中联络的人?
而最让李文心底发寒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套珠冠礼服、那件珍珠衫、那顶五翟珠冠,王胥描述得那样具体,那样确凿……
这,可不是他凭空编造的……
可那日在悬棺崖救李半的,只有师父和他们师兄弟一行人。
师父和师兄弟绝不可能对外说。
那消息是怎么流出去的?
这念头一升起来,便让他顿觉周身冰凉。
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
在悬棺崖的山顶,在救助灾民的“临时道观”外,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
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那个人和王胥有联系,甚至,与县衙有联系!
这就是为什么曲阿县县尉会带着这样齐整的队伍,夜袭官道,用这些精准得可怕的细节,来抓捕他和李半。
正因如此,他必须吼出那一句。
他不仅要骂给王胥听,更要骂给县尉听。
他必须打断王胥,让他不能再说下去。
他也必须打断县尉,让他不能顺着王胥的话再想下去。
他更要让县尉看见他的态度,他不是在被揭穿之后心虚地退缩,而是理直气壮地反击。
只有这样,县尉才可能追问,
只要县尉开口问一句“何以见得他撒谎”,他便可以将李半被救时的真实情形一一陈述,将王胥话里的漏洞一条一条地撕开。
可这个县尉,竟一言不发……
这让他方才所有的策略,所有的算计,都落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