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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认小抗大突变脸 忽然,县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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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男子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马上微微俯下身子,仔细地审视着李文,
尤其是李文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与修道之人不甚相符的锐气的眼睛。
随后,他的嘴角在长髯的遮掩下,不经意地向上提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李文下了个判断:
聪明,但还不够老练。
“李云鹤道长,是吧”
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近乎冷淡,
“你误会了。本尉今夜至此,非为救你,乃是依律办差。”
此言一出,李文与李半二人均是一愣。
李半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
她偷偷望向李文,火光在他面上跳了跳,那张方才还维持着恭谨与从容的面孔,此刻却一寸、一寸地褪去了血色。
李文的心疯狂地跳动着。
本尉。
他方才的猜测没有错,来者果然是曲阿县的县尉。
出动这么多人,又是县尉亲自带队,只可能是性质恶劣、危害极大的案件。
谋逆,自然是属于此等范畴。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已完全褪去,只剩一句: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不知为何,有了这种“尘埃落定”之感后,李文心中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松弛。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可面上的血色却已慢慢回了过来,恢复了几丝正常皮肤应有的温度。
李半望着他这副忽然变了的神情,心中却依旧是一片迷雾。
她分不清什么是不良人和团结兵,也不知道宵禁制度下官员深夜带队出行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这县尉的“依律办差”所指为何,
她只是直觉地感受到:
危险已经降临了。
她握紧匕首,柄首上嵌着的那颗红玛瑙在掌心渐渐发烫。
但她却觉得,那温度不是从自己身上来的,倒像是从魏昭的胸口,隔着时空传过来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面对眼前这些横刀、铁尺、胡禄里插得密密麻麻的箭矢,这把匕首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自己的效用。
可她还是将那柄首攥得死紧,只要抓着它,她的心,便能稍安一些。
县尉的视线从李文身上抬起,缓缓掠过停在道旁的马车,掠过车厢上那些蒙着油布、捆得扎扎实实的粮袋与药筐。
他的目光在粮袋上停了一息,沉甸甸的,像是要透过麻布与草药,翻出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
一阵沉默。
只见他眉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紧,很快又舒展开来。
良久,他才将眼神慢慢收回,又从那几名手持横刀、满眼紧张的护卫与脚夫面上一一扫过。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锋已转:
“有人具名举告。指称你所在的道观,以赈灾为名,窝藏来历不明之人,与朝中大臣暗通,密谋反叛。”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左前胸的位置,那层袍服下面立时发出纸张被按压时特有的细微脆响。
“告发文书在此。”
他的手从胸口移开,没有将文书取出,而是重新挽住缰绳。
“李道长,你方才说,车队是为赈济灾民。这些,本尉自会一一查证。”
然后他微微侧过脸,一双窄目在李半身上不疾不徐地落了一落,又移回李文脸上,声调仍是不紧不慢,
“但你身边这位女子,身无度牒,来历不明,你可承认?”
李文心中顿时慌了。
他用余光极快地扫了李半一眼,
只见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仿佛还在咀嚼那县尉所说之话。
她不懂,为什么好心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竟也能成为一桩足以株连整座道观的罪名。
可她听懂了县尉那话中的威慑之意。
李文,还有整座道观,都因为她这么一个人,触犯了律法,甚至因此还和“谋逆”两个字扯上了关系。
可“与朝中大臣暗通”是什么意思?
她,和朝中大臣暗通?
李半在脑中飞快地将自己抵达这个时空后见过的所有人都筛了一遍,
老道长,魏昭,魏明,李文,瑞香,瑾儿一家,大姐,二姐……
即便是颇有权势的窦沐棠,这些人中,哪一个,是朝中大臣?
这,不是笑话么?
可转瞬间,她便又想起一回事。
那是他们四人逃离张府别院之后,躲在悬棺崖中的那日。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四人在溪边停下来歇脚。
临走时,魏昭用溪水将那堆灰烬浇透,又拿布巾包好冷却的炭块,走到溪流远处分散抛入水中。末了,连散落的脚印,都用树枝一一扫平。
她当时觉得,他是不是小心过了头?
李文却同她讲了一个“飞蛾扑火案”,
那案子中的书生只不过夜读时,见飞蛾扑火,轻轻一吹,邻人都能告他吹焰为号,图谋不轨。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被说成与朝中大臣暗通谋反,这,又有什么稀奇?
李半顿感浑身冰凉。
一部分是为自己,她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另一部分,是为这个世道。
她这样一个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的穿越者,竟然都能成为“谋逆犯”。
那这个时代里,因被污蔑此罪而魂归九天之人,又得有多少?
想到这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李文身上划过,
远的不说,眼前,不就有一个么?
李文极力镇定着自己的心神。
他将那口从方才起便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又深深吸了一口,
将那口气压在丹田,像是要将师父多年教诲的所有沉稳都从这口气里逼出来。
他再次迎上县尉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已没有了方才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坦诚。
“明公明察。”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放缓了,
“此女,确实是贫道收留在身边的。她身无度牒。来历——也难以自证。”
他停顿了一下。
周围火把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他那绷紧的下颌线照得闪烁难辨。
“此事。贫道认。”
此言一出,他身后,李半身前,站成一排的护卫头领及几名护卫、脚夫同时变了脸色。
那护卫头领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在刀柄上咯吱响了一声。
一个脚夫张了张嘴,又飞快地闭上了。
他们望向李文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文感觉到了身后那些目光的变化,可他不能回头,更不能让眼前这个县尉将那些目光看个仔细。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不再是认罪的低沉,而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倔强。
“但‘与朝中大臣暗通’——此罪名,请恕贫道,宁死不敢认!”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此女确是贫道在冯家村悬棺崖所救。
当时她病倒在山中,身上过所被雨水浸泡,字迹残破不可辨认。
贫道身为出家人,见死不救,有违道祖教诲。
救人一命,乃道门本分。
将她带回观中将养,亦是实情。”
他的头微微垂着,话说得铿锵有力,呼吸却有些急促。
李半的心底微微一动。
她望着李文微微发颤的肩膀,忽然有些恍然。
这番话虽是临时编织的,可那里面有一半,是真话。
她不由得暗暗感慨李文反应之快,在那县尉说出“具名举告”“与朝中大臣暗通”这些字眼之后不过短短片刻,他竟能在如此重压之下、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她的来历编得这样滴水不漏。
她微微抬眼,眼风不动声色地扫向那个县尉。
却见他面上无惊无喜,没有任何变化。
夜风穿过桑林,吹得县尉颔下那副长髯微微拂动。他端坐马上,依旧纹丝不动。
李文再次双手一拱,躬身揖下。
姿态比方才还要恭谨几分,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
“收留有司尚未甄别之人,此为贫道处置失当。贫道甘愿受律法裁断,绝无怨言。”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着县尉。
“但若说她与叛臣有关——
明公,她自从被我等所救,日日跟着我等给受时疫所困的灾民施药、施粥,
还冒着性命之忧与我等一同出来置办、押运粮药。
从冯家村到这截官道,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能为她作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一个如此专心救灾之人,如何,会与谋反相关?”
那县尉听完,嘴角在长髯的遮掩下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将头微微一侧,眉梢也随之扬了扬。
“哦?是这样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温和,面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李文听他语气软了下来,心中微微一喜。
那根从县尉说出“本尉”二字起便绷得死紧的弦,在这一瞬间,终于松了一格。
可他不敢让这喜色浮到脸上,反倒将面色端得更加恭敬,正色道:
“正是,请县尉明察。”
那县尉并不言语。
他忽然回过头,朝身后一名精瘦汉子打了个手势。
那汉子双腿轻夹马腹,驱马上前,将手中火把微微前倾。
火把上的松脂烧得正旺,火光一倾,便如一道流瀑泻在李文脸上,
县尉将身子俯得更低一些,几乎是从马鞍上探出了半个上身,对着李文仔细端详。
那嘴角刚压下去的喜色残痕,那眼角因紧张而微微跳动的肌肉,那被火光映得有些发干的嘴唇上的细密纹路。
一丝一毫,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文虽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的重量。
他的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脊背一阵阵发凉,面上却还是极力控制着,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忽然,县尉那张方才还挂着浅笑的脸,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本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霎时拉得笔直。两条眉毛却猛地往上一挑,高吊在眉棱上方,将那深陷的窄目撑得比方才大了半圈。
那眼中原本若有若无的温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直射而出的寒光。
“道长是觉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峻而笃定,
“我深夜带着这众多人马来此,是为了夜游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