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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求饶”戏耍终摊牌 李半的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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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叔听了这话,面上的肌肉极轻地跳了一下。
那道方才还僵着的嘴角,忽然往下耷拉得更深了,眉头,往中间挤出一派比方才还要浓重的委屈来。
“乌六和仙长、娘子说了什么——小人不知道。”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不再有刻意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小人只知道,小人与这些老小的命,如今就悬在仙长与娘子的手上。小人不敢说什么假话!”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李半,瞳孔里不再有躲闪,不再有谄媚,而是漫上一层难以得见的硬气。
李半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哑叔那张忽然变得强硬的脸,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好一个不敢说假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让哑叔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你说——这些人都是跟着你的。若不是你带着他们逃荒,他们都得饿死在村里。”
她将声音放慢了,一句一顿,像是在给他时间回忆自己说过的话。
“既然你对他们有如此深恩大德——”
她将“深恩大德”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说罢微微一顿,
“那为何——
方才我要喊他们来再见你一面时,你却没有面露喜色地一口应下?
为何——
你反倒要向我和李道长跪地磕头,求我们放你与众人一起离开?”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哑叔。
“你仔细想想。
若你说的句句是真——
这些人是你带出来的,是你救下来的,
你对他们有情,他们对你有义,
那让他们过来见你一面,跪在我二人面前替你求情,
岂不是比你自己磕破了头,要有分量得多?”
哑叔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忽然间有些撑不住了。
他先是呆愣愣地望着李半,随即目光下坠,望向自己膝前那片被磕头砸出的凹坑,
“小人——小人只是怕——”
他的声音忽然又软了,
“怕众人看到小人此时的模样——”
他有意顿了顿,再抬脸时,一行新的浊泪贴着面颊流下,
“心里难受。”
他没有说“此时的模样”是什么模样。
可正是这什么都不说,反倒比什么都说了更叫人难堪。
他好像在体贴地避免李半与李文的尴尬,好像在说:我不怪你们,你们也是事出有因,不得不为。
李半望着他那张“体贴”的面孔,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
她并不领 “情”,
“对,没错,你是怕。”
她的声音不重,却极像暴风雨来前的“平静”。
哑叔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不过你怕的,不是众人心里难受。”
她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
“你怕的,是他们会当着我和李道长的面,揭——穿——你——”
哑叔的双眼瞬时瞪大。
那眼神并不是恐惧,而是,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半的心底猛地一惊。
这不是她设想中,应该看到的眼神。
按照她的计划,这疤脸的眼中,可能,或者可以说,是应该,出现恐惧、愤怒、绝望、崩溃,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可此刻,
这双瞬时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着的,竟是一种恍然……
他在恍然什么?
这丝疑虑在她心底只闪了一瞬,便被更凌厉的决断压了下去。
不管他在想什么,都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和盘算的时间!
“李师兄!”
李半的声音突然拔高,连远处值班的脚夫都忍不住朝这边望了一眼。
李文本在盯着哑叔,听到这一声喊,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丝疑问。
“辛苦你——去把那醉汉泼醒。
让那黑汉子现在就过来,和咱们当面讲讲——
这流民当中,哪一个是这疤脸的六旬老母。
又是哪一个——是他的幼子。”
哑叔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李文先是眉头一紧,随即迅速松开了。
他的嘴角往上一提,整张脸上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意冲得干干净净。
他俯下身子,将脸凑近哑叔,
“啧,是啊——”
他把那个“啧”拖得又长又响,像是在惋惜,实则充满讥诮,
“即便其他人你不愿见,自己的老母、幼子,断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便要向后走去。
咚。咚。咚。
官路泥地上忽然响起猛烈的叩头声。
哑叔的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泥地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额头上的污泥肉眼可见地混入几丝血丝。
“小人错了——小人,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不再字正腔圆、而是破碎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哀鸣。
李文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李半,眉毛微微一挑。
那张冷了一夜的面上,终于现出一丝真正的喜色。
“是我猪油蒙了心,闯下这弥天大祸,连累了大家——”
哑叔的额头依旧抵在泥地上,声音从土里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呜咽。
“还请仙长、娘子万万不要追究小人的老母、幼子,求您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条贱命吧!”
李半的眉头猛地一紧。
还提老母!
还提幼子!
李文面上方才那一丝喜色,在这一瞬间忽然凝固了。
然后,那凝固的喜色像是被火烧透了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寸寸碎裂,露出他今夜一直隐藏在极深处的盛怒。
“去你妈的——”
他一脚踹出去,靴底正正地蹬在哑叔的肩上。
哑叔整个人往后一仰,脊背砸在泥地上,溅起一蓬碎土。
“给脸不要脸!”
李文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老子没空陪你玩了——你他妈到底说不说!”
铿——
剑身与鞘口摩擦的金属嘶鸣划破了夜风。
李文的剑已出了鞘,剑尖从哑叔肩头极快地掠过,带走了他肩上一缕布丝,随即稳稳地抵在了他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
剑尖在火把下泛着幽光,贴着那根上下滚动的喉结,一颤不颤。
空气忽然就静了。
哑叔仰面躺在泥地上,喉结贴着剑尖,往上顶了顶,又落了下去。
他望着李文那张被怒火烧透了的脸,
忽然——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他胸腔里炸了出来。
那笑声又响又亮,震得他喉结在剑尖下方上下翻滚。
李文的手腕微微一僵。
哑叔的笑声还在继续,一声盖过一声,像是山洪终于冲破了堤坝。
李文的剑尖开始微微往下压,李半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
哑叔的笑声忽然收住了。
那张方才涕泪纵横、堆满委屈、硬撑着强硬的脸,刹那间什么都没有了。
“不装了。”
他的声音不再唯唯诺诺,而是极具反差的硬朗、粗粝,甚至还带着几分快意。
“不装了。
终于——
不装了!”
他仍仰面躺着,只是将一双眼睛慢慢地、稳稳地转向李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半的心头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裹紧。
她的双肩,在无声之中,慢慢,垮了下去。
远处,官道旁的空地上,护卫首领已将最后的粮药一一发下。
麻袋空了,药捆散了,桑树影子底下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渐渐稀疏了。
可有些人,却还迟迟没走。
他们站在林荫边缘,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极力朝李半与李文的方向张望。
夜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们钉在原地的双脚。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最前面,怀里的房儿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母亲肩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老妪站在妇人身后,佝偻的脊背弯成一道沉默的问号。
很明显,李半那句“查明真相,自会放王二郎回去”给了他们很大的希望。
他们不走,是在等,等王二郎,同他们一起离去。
李半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身影,心头忽然泛起一股酸楚。
她方才对哑叔说出的每一句凌厉逼问,此刻都在这些流民沉默的等待里,被还原成了它们本来的分量。
无法兑现的承诺,与谎言没有区别……
她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细纹比平日深了一倍。
手指在袖口处不安地捻动,绞紧,又松开,松开,又捻住,反反复复。
下唇处不知何时已现出了一圈不深不浅的齿痕,齿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
就在这时,身后官道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极远处破空而来,起初只是隐隐的一线震动,贴着地面,若有若无,
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迅速膨胀,从闷雷变成了鼓点,密集而暴烈地敲打在官道上。
李文的剑仍抵在哑叔的咽喉上,但他的目光已从哑叔脸上移开,越过漆黑的林梢,望向官道尽头的方向。
李半亦是同样,她的身体微微侧转,肩膀在火光下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哑叔眼底倏地一亮。
随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让人看了不禁脊背发凉。
暗夜中,十余匹马正沿着官道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者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那些骑者的面孔映得若隐若现。
李半和李文看不清他们的脸,却大致瞧见他们腰间横着的刀,刀鞘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磕着鞍桥。
李半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望着哑叔嘴角那丝令人胆寒的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双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右手悄然探向腰间。
那里,藏着魏昭给她的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