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5、三掌定音拆破绽 “好,好— ...
-
哑叔的手滞在半空,整个人像一截被冻住了的枯木。
李文望着李半,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面色有些凝重。
他陪她演了一整夜的戏,每一步都踩在两人无声的默契上,严丝合缝。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他有些听不懂李半的“鼓点”了。
“把头抬起来。”
李半的声音忽然劈开了沉默。
哑叔面部轻轻抽动了两下,嘴角向下耷拉着,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已被他迅速调整回小心翼翼的畏缩。
李半俯下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火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哑叔身上,把他整张脸笼在了暗处。
她的目光却亮得吓人,像锥子一般钉在他脸上。
“你——想得到谅解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哑叔的脸僵滞在空中。
远处水田里的蛙声又起来了,细细碎碎。
粮车上的油布在夜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空气陷入静默。
李半望着他那张脸,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沿着她的脊骨向上攀去。
李文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屈伸了一下。
他不再盯着哑叔,而是抬头看向李半,之前眼神中的茫然已被警觉、忧虑取代。
这哑叔,为何会是这个反应?
无论是王二郎的躲闪,还是乌六的崩溃,那都是人面对恐惧时该有的反应。
可这个疤脸,他的面色就像他脸上那道疤一样,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小人想,小人当然想!”
许久,哑叔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微微抬着头,那张方才还僵滞得如同一块生铁的脸上,此刻已换上了一副野兽被驯服后的模样。
李文站在他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在剑柄上极轻快地叩了一下。
目光旋即抬起,在李半与哑叔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李半的眉头蹙着,她没有立刻接哑叔的话,
而是双眼冰冷,极其缓慢、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哑叔。
哑叔被她看得颇不自在,嘴角开始微微发僵,
就在他那副温顺的表情即将挂不住了之时,
李半的目光倏地从他面上移开,她的眼睛向下一瞥,落在他身前那片被磕头砸出凹坑的泥地上。
“你——”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
“为何希望得到谅解?”
此言一出,哑叔和李文面上都是一愣。
李半的话,李文听得清清楚楚,心底,却泛起一阵困惑。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多余。
无论是他那把置于身侧、映着火光的剑,还是明日被押进官衙后可能劈头盖脸落下来的处置,
哪一样,不够让哑叔这伙人心惊胆战?
既然心中畏惧,自然想要避开;
要想避开,成本最低的门路,便是祈求车队谅解,放他们走。
这一切,都再简单不过,哪里还需要问什么“为何”?
他忍不住又看了李半一眼。
她的侧脸在火把光下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半点松动。
他知道李半说话、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可此刻他实在有些急了。
两人今夜折腾这许久,不是来审案子破案的。
粮要送到冯家村,药要送到冯家村,这一夜,已经因着这场“流民劫路”耽误了。
更要紧的是,王二郎的娘子孩子还攥在别人手里。
哑叔多拖一刻,那边便多一刻的危险。
当务之急,是撬开这疤脸的嘴,问出人藏在哪里,提着他去寻人。
其他的,都该往后放放。
而对哑叔而言,此刻,他的心底,才,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容易糊弄。
他装作失去力气似的将头垂了下去。
下巴抵着胸口,将整张脸藏进了火把照不到的暗处。
可他垂下的那双眼睛,却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里,飞快地转动着。
只一息,他便有了计较。
“今夜拦路劫道——不是小人存心要伤天害理,是实在,实在走投无路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几分刻意的嘶哑。
“跟随小人的这些老小——他们已多日未进一粒米,
再不吃,就要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小人自知冒犯仙长与娘子是天大的罪过,
要打要罚,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将撑在泥地上的手指蜷起来,让指节微微发着抖。
“只是——只是——
小人上有六旬老母,下有未断奶的幼子,眼睁睁看着他们饿得站不起来,
小人若不带着这些乡邻逃荒,他们都得饿死在村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几滴泪水从他眼角涌出来,顺着面上那些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往下淌。
那泪水不偏不倚,正落在夯土的凹坑里,洇成一圈深色的湿痕。
李文望着他,嘴巴微微张了张。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有些恍惚。
哑叔用手背狠狠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抬起头,直直迎上李文的双眼。
方才还畏缩着,此刻却像是把心一横,眼底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来。
“今夜之事——”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不抖了。
“是小人一人做主。一人之罪。”
他说到这里,将脊背挺了挺。
“小人甘愿自缚,任凭仙长与娘子依律法处置。是打是罚,是送官还是流放——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求仙长、娘子,念在乡亲无辜、老幼羸弱,赏他们一口吃食,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望着李文,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无声地打转。
李文望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之前面上的不屑、鄙夷已渐渐消失,反倒多了几分不忍、甚至是钦佩。
啪!
猝然间,一道掌声凌空炸响。
啪——
又一声。
比第一声更长,更慢。
啪——
第三声。
这一声最慢,也最响。
李文猛地一个激灵,双眼一睁,像是被人从一场浅梦里忽然推醒。
哑叔的哽咽也在这一声里戛然而止。
“好。”
李半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她双手拢在袖子里,方才拍过掌的双手不知何时已重新藏好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好——”
她又说了两个“好”,
然后俯下身子,目光又冷又利,直直钉在哑叔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刺穿。
“好一个顾左右而言他,好一出移花接木,好一个——借花献佛!”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慢,一字一顿,如浸寒潭。
哑叔眼底闪过一丝惊愕,转瞬间便被他不露痕迹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仍是那张凄楚而驯服的面孔。
李半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拢于袖中的手微微一颤,却什么也没说。
“娘子说得什么?小人,小人听不懂。”
哑叔说完之后,眼睛并没有垂下,而是转而望向李半。
站在哑叔身侧的李文,此刻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他先看看哑叔,哑叔的困惑不像是装的,眼眶中强抑的泪水已渐渐盈满。
他又看看李半,李半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云里雾里,“顾左右而言他”是什么?“移花接木”又是什么?
他只能从李半的语气中,隐约觉出都是些不怎么好的词,却不明白它们到底是指的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又觉得在这当口问了只会坏事,便又将嘴唇抿紧了。
“你不懂?”
李半望着哑叔,嘴角还留着那丝极淡的微动。
“小人不懂。”
“真的不懂?”
“真的不懂!”
哑叔面上仍是一派忠厚老实,仿佛自己当真被冤枉了一般。
“好!既然你说不懂,我便讲与你听。讲到你懂为止。”
李半猛地挺直身子,双手环抱腰间,
一直以来懒散而清脆的嗓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严肃,甚至还夹杂着几丝毫不掩饰的狠厉。
“我问你的明明是‘为何想要得到谅解’。你看似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刀,直直劈向哑叔的面门,
“却字字不提原因!”
“你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说得倒是动人——
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乡亲饿得走不动路,你要带他们逃荒。
你说的,是为什么劫路!
你为什么劫路,我根本没问你。”
她将头微微一侧,声音里忽然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讥诮,
“我问你的是——
你,为何希望被谅解。”
她的声音在“谅解”两个字上轻轻一提。
李文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紧。
方才盘旋在眼底的那团不忍与恍惚,霎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恍然。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原本望向李半的眼睛,倏地转向了哑叔。
哑叔跪在那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是一片凄风楚雨。
“这些人是跟随你的么?”
李半眼中倏地射出两道精光,不偏不倚地扎在哑叔那双微微泛红的眼上。
哑叔袖间的指尖微微一颤。
随即又将肩膀一耸一耸地动了起来,鼻子不断翕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哽咽。
“自是跟着小人来的,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还请仙长、娘子莫要为难这些老弱妇孺……”
“哼。”李半摇了摇头。
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真是有些不明白了。
方才李道长明明已经告诉你,乌六什么都说了。
你为何还要在此惺惺作态?”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哑叔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李文,又落回哑叔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
“还有心和我们玩文字游戏——”
她把“文字游戏”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声音却拔高了一分,
“我问的,明明是‘跟随你’;
你答的,却是‘跟着你来的’。
难不成,像你这样的人,
偶尔也会对说几句真话,产生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