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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以退为进求同去 他顿了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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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看着他有些空茫的眼神,心中判定他定是在思索什么……
她将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抽出来,掸了掸衣摆,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师兄——你就把这个人渣提过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哈哈,原来你不是心疼这一地的干饼、肉干——原是有心做个好事儿啊。”
她的语调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说罢,她不再出声,先是看了一眼李文,
然后,二人同时将眼神直直地投向地上的哑叔。
哑叔本在出神,忽然觉得脖颈后头一阵发紧,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上缩了缩。
他偷偷将眼皮抬起一线,正正撞上李半和李文两人的注视。
那两双眼睛在火把下亮得吓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可他只慌乱了一瞬,便紧忙将眼神缩了回去,脸上转瞬间便堆满了惊惶与无辜,声音里带着哭腔:
“仙长——娘子——小人,小人可没做过这等事啊!
小人是认识那乌六不假,可那都是逃荒路上搭的伴,他做些什么勾当,小人如何得知?
他平日里就嫌小人碍手碍脚,嫌弃小人多嘴劝过他几回。
他、他定是记恨在心,
如今出了事,就拿小人来垫背!
什么娘子、孩子的,小人都不知道啊!”
李文冷哼一声。
他脚步一动,身形已闪到了哑叔面前。
哑叔只觉得面前一暗,还没来得及往后缩,领口的粗布便已被五根手指攥了个死紧。
李文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几分,逼得他那双闪着泪花的双眼,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目光。
“你不知道?”
李文一字一顿,每吐一个字,揪着衣领的手就往里收紧一分。
哑叔的面色在这逼视之下变得比方才更加惊恐。
他的嘴哆嗦着,吐出的话却异常清楚,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李文手臂猛地一沉。
哑叔整个人脊背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泥地上。
撞击的闷响混着短促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道上格外刺耳。
哑叔侧过身子,将一条腿蜷起来,两条手臂死死地抱住膝弯,在地上来回滚了两滚,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呻吟。
李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看向李文,李文面上仍是一脸的怒气,握着剑的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则在不知不觉间默默靠近剑柄。
她忽然将手肘往上提了半寸,又狠力向下一甩,
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远处流民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还在值班的几个脚夫都不约而同地从粮车前后探出脖子。
李文的手在距剑柄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哑叔抱着腿的手也忘了动,
二人齐齐朝李半望来。
只见李半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方才振袖时翻卷起来的袖口,将那截露出来的手腕重新遮好,动作不急不缓。
“他既不知,何苦与他多言。”
说罢,她将身子轻轻一侧,似要往后车走去。
眼角余光,却在哑叔身上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火把的光恰在此时晃了一下。
在那明暗交替的刹那间,她看见哑叔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了。
李半的心猛地一缩。
“哼,也是。”
李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
他望着哑叔,目光里的厌憎不加掩饰。
“我早知你断不会招,”
他将剑换了个手,语气忽然放得很慢,
“若不是那黑汉子不胜酒力,我早都提着他去直接找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鄙夷的笑意。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有什么悔过的机会。
你千万莫要开口,
我倒要看看,你明日到了衙门,跪在堂前,是不是还能如今夜这般嘴硬。”
说罢,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膝上沾的泥,看那模样,竟是也要走了。
李半看见李文起身,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先迈出步子。
可她的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迟迟没有抬起来。
哑叔方才那刹那间的表情和目光,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底。
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再次落在了哑叔身上。
果然。
哑叔听见李文的话后,面上依旧是那副吃痛畏缩的表情。
可他的眼底,却肉眼可见地浮上了一丝喜色。
李半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文的声音忽然一沉。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敞着的布囊、半块掰过的干饼、一小条被撕了半截的肉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什么都不用吃了。”
他右脚猛地一抬,靴尖踢中布囊的一角。
那布囊翻了个面,粗布覆下来,将残余的干饼和肉脯盖了个严严实实。
李文弯腰,一把揪住哑叔后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几分,随即直直地朝粮车后方拖去。
哑叔的身子猛地战栗了一下。
他的双脚在泥地上蹬了两蹬,鞋底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泥痕。
他的嘴始终闭着,不发一声。
可他垂着的眼皮底下,那双已哭得通红的眼里,却透着一丝极淡的光。
李半望着他那双眼睛,心头忽然一紧。
她和李文商量的所有细节,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了计划之内。
唯独这个哑叔,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李文的步子也微微顿了一顿,面上显露出一丝不耐与急躁。
他朝李半极快地看了一眼。
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半的脑海里忽然掠过方才流民群中,老妪,妇人还有那个高举干饼的房儿的模样,
想起他们关切地问着,“王二郎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们把王二郎当家人,王二郎也把他们当家人。
可王二郎真正的家人还在哑叔这伙人手里……
如果她此刻放弃,绕过哑叔,就这么放了王二郎,
那不是在救人,那是在杀人!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将目光从哑叔身上移开,转向李文,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等一下,李师兄。”
“嗯?”
李文眉梢微微一挑。
他的手仍揪着哑叔的后领,没有松开。
李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哑叔身前不远处。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将方才心底翻腾的那片焦躁压了下去,
“方才我过去将粮药分与流民,众人都很关心——
他们的头目,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她的嘴角轻轻一提,面上重新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们这般记挂你——
你的心底,想必很是感动罢。”
哑叔先是一怔。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若说自己感动,便是承认了“头目”的身份;
他若说自己不感动,那便是承认自己不在乎那些流民的感受,同样是露了底。
他面上扯出一个笑容,整张脸堆出一副讨好卖乖的谄媚相,却不回李半的话。
“既是如此,便让他们离开之前,再过来见你一面吧。”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毕竟,下一次——
不知道何时能见了……”
哑叔面上的笑,顿住了。
他不想让流民们走,可也不想当着李半与李文的面,去见这些流民。
毕竟,这些流民都是王二郎的人,与他并不熟悉。
一见面,怕是好多事情便漏了痕迹。
他的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沉沉向下坠去,
李文拽着衣领的手瞬时一紧,哑叔整个人便像挂在衣中一般。
李文眉头一紧,怒声喝道:
“做什么!”
李半朝李文去了个眼色,李文眼中闪过一丝无所适从,手却松了几分。
“砰”的一声,哑叔直直地跪了下去。
“感谢仙长大德——感谢娘子好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和颤抖。
他将双手撑在泥地上,额头往下重重一磕。
“仙长、娘子慈悲心肠,
不但不计前嫌,谅解了我等今夜的唐突,反以米粮药材相赠,救我等老少性命于荒野之中——”
他又磕了一个,泥地上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娘子——娘子还贴心替我等考量,
此等厚恩,小人和弟兄们,属实无以为报!”
哑叔将额头从泥地上抬起来几分,怯怯地扫了李半一眼。
李半与李文对视一眼,二人俱是眉头紧皱。
哑叔赶紧收回眼神,嘴角却闪过一丝笑意。
“仙长、娘子,若真有心怜悯——”
他顿了顿,然后猛地将头抬起,满面泪痕,眼神里是一览无余的恳切,
“小人、小人斗胆请求仙长、娘子,放小人和众人一起离开。
这样,我们彼此——便不用互相牵挂了。”
他挺直了跪着的上身,举起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外:
“小人向仙长、娘子起誓,日后绝不敢再做这等拦路劫财之事!”
李半眸中射出一道冷光,心中涌起一股鄙夷:
这哑叔果然狡猾,都已被逼到了这一步,却还在用这种不入流的苦肉计妄图轻易脱身。
他当她和李文,真是随便磕几个响头,便会心软的善男信女?
还是那种被几句漂亮话一恭维,便不好意思再去追究的冤大头?
李半鼻尖逸出一声冷哼。
“你是不是——误会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我们放过的,是他们。”
她抬起手,朝远处那些还围在粮堆前的流民们轻轻一指。
火光在她指尖的方向摇摇曳曳,映出几个忙忙碌碌的剪影。
“但是——”
她的手慢慢收回,拢入袖中。
“不——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