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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悲愤交织捶闷响 他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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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这种人,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李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剑,但被李半拦住之后,那股要冲出去杀人的蛮劲已经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在胸腔里的恨。
“这种人当然需要教训。”
李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但不是在此刻。更不能是我们来做。”
李文眉头一皱。
不是在此刻,这他懂。
方才李半已经用“对王二郎的承诺”拦过他一次,
他明白,此时若是发作,王二郎和他的家人,
甚至,今夜跟着他来到这条路上的男女老少,都有可能没了活路。
可是,“更不能是我们来做”?
他抬眼看向李半,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困惑。
李半看着他,没有急着解释。
她只是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李师兄可还记得,方才王二郎提过,乌六之所以找上他,并不单纯是为了充人数?”
李文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可这和眼下有什么关系?
他不懂李半为何要突然拐到这件事上。
但他的脑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
方才被暴怒冲得七零八落的那些碎片,此刻正被这个问题,一片、一片地重新吸附回来。
王二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李文的记忆暗处浮了上来。
“不单纯是为了这点才找到的我……”,“那会儿,他们只跟我讲,近来这条道上,会有大鱼要过……”,“可究竟哪天来,却说不准……”,“当时他们……才刚刚做下一桩事儿。”
李文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听完王二郎那段描述时,他脑子里曾经闪过一个疑问。
刚劫完路的人应是“酒足饭饱”,身体状态,该和眼前这群人有着天壤之别……
李文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李半望着他面上的变化,便知他定是想通了什么。
“李师兄。”
她的声音仍旧压得极低,面上的神情,却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难道不觉得蹊跷么”
李文眉梢一抬,眸子里所有的怒意都被敛起,只剩下锋利的、等待下文的沉静。
“方才护卫来报流民拦路时,你明明已差护卫先行返回告知,赠与他们两石粟米,一筐干药。”
李半顿了顿,目光沉静,却饱含深意,
“却并未能平息矛盾。哪怕暂时地,平息一下,都没有。”
李文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已从李半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黑沉沉的夜,眼底有些空茫。
“两石粟米,一筐干药,”
李半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对这么多流民来讲,确实杯水车薪。
可这是什么都不用做、也不会有任何人员损伤、白白得来的。
为什么,会对他们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李文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替那些流民辩解。
毕竟两石粟米分到每个人碗里,确实没有多少;
毕竟这么多粮药就摆在眼前,只拿走两石、一筐,任谁都会心有不甘;
毕竟……
可他并没有开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的这些理由,对于真正饱受饥寒的流民来讲,都没有立即就能拿到手上的两石、一筐实在。
李半将他的沉默看在眼底,她不再等李文回答。
她的眼神愈发冷峻,语速却放得更慢,
“或者说,并不是对流民们来讲没有吸引力。而是,对哑叔和乌六来讲,没有吸引力。”
她停了一下。
“他们早已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不许接受蝇头小利!更不许随意撤退!”
李文的身体微微一僵。
“也许,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咱们的粮和药。”
李半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他们要的,正是要让你,还有车队的人,去教训这些流民。”
李文的身子瞬时定住了。
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握剑的那只手,在那一瞬间,全部僵如磐石。
片刻之后,他才将望向远处的双眼,缓慢地、沉重地,重新移回李半的面上。
那双眼睛里最先浮上来的是震惊,紧接着是不可置信,但最终都转变成了一份沉沉的担忧。
一场看似寻常的流民劫路,在王二郎的供词与李半的抽丝剥茧下,竟变得面目全非,深不见底。
若真如李半所言,那哑叔与乌六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已被一张巨大的渔网兜头罩住。
明明几番挣扎,似乎已看到逃脱的曙光,可实际上,却连那渔网的边沿在哪里,都还一无所知。
“其实,”
李半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一些,
“想要证实咱们的猜想,并不难。”
李文猛地抬眼。
“只需要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得又急又快,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
李半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眼角扫了一下王二郎,然后轻轻抬起手,用指尖往下压了两下,示意李文靠近。
李文会意。
他将身子向李半倾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仅容一臂。
他感觉到李半的气息靠近自己的耳朵,然后是一串极低的、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吞没的字句。
他的眉头先是一松,然后很快又蹙了起来。
但他没有追问。
当李半退回原位时,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的、刻意放平的语调,朝王二郎的方向开口:
“王二郎。”
王二郎的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今天来的这些人里,”
李文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冷静,
“哪些是乌六的伙计,参与过劫掠齐家村的野店?”
他问话时虽刻意压着,可王二郎若是用心些,便能发现那蛰伏在喉底的怒意。
这怒意没法冲乌六去,便只能落在他王二郎的头上。
王二郎原本为了避嫌而低垂着的头,在听到李文的问话后,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与李文、李半二人对上的时候,那一直绷着的、暗自猜疑的面色,反倒奇异地松弛了一瞬,像是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可只松了不到一息,便又染上了一层更浓的凄楚。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文的问题。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李文当即一怔。
李半的眼神,则在那一摇之间,重重地沉了下去。
“一个……都没有?”
李文不相信,追问了一句。
那声音里,怒意已褪了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
“一个,都没有。”
王二郎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这些,都是我们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可终是没有出声。
李文正要再问。
李半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止住了他。
“你的这些人里,”
她望着王二郎,声音沉稳而缓慢,
“可有你的心腹?与你有过命交情的那种?”
李文诧异地转头看她,不明白为何她忽然撇下那条要紧的线索,绕到这等无关的事上来。
可王二郎的反应,却比刚才更加剧烈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呆滞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种无法名状的东西。
他再次摇了摇头,比刚才更慢,更无奈,更悲哀。
一声长叹从他的肺腑深处被拖拽出来。
“这里若真有娘子说的那种人……”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怕是我们今天,也走不到这条路上。”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皎洁的月,璀璨的星。
眼神中有质疑,有不忿,更多的,是一种奈何不了天意的颓败。
“也许,本来也有罢。”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可是天天这样徘徊在生死线上,饿着,病着,今天是这个死,明天是那个倒……
又有几个人,能一直坚守住自己的心?”
他又摇了摇头,鼻尖逸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不屑的冷哼。
“也许,现在的我们,才是最真实的我们。”
他抬起手,那只手的骨节早已根根凸起,看起来,甚至比干枯的树枝还要脆上几分,
“才是那个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我们。”
说着,他竟举起那只拳头,闷闷地砸向自己的胸口。
很快,他便呛咳起来。
那声音撞进李半的耳朵里,像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了好几道门。
她先是闻到了客店后屋的气味,
苦涩的药草,混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潮湿而腐闷的气息。
然后看到了那双眼睛。
店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泛着一层死灰的眼睛。
最后是是那个声音,
“为什么人活着,要吃这么多苦?”
此刻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王二郎了。
而是那个几番强忍,却终究忍不住向她发问的店主。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把。
一通撕扯,毫不留情。
可她不敢表露分毫。
今夜的一切,怕只是一个开始。
最可怕的是,
她顺着这个开始向后望去,
看不到敌人,看不到结局,
只看到一片漆黑……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对某一个人的同情,不是对某一个破碎灵魂的怜悯。
此时此刻,
她的肩头担着的是整个车队的安危,
还有那些在冯家村等着他们救命的村民们的期待。
她抬起头,将目光从王二郎那张因呛咳而涨红的脸上移开,望向官道尽头的黑暗。
那条通往冯家村的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
路,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