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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因敌制变佯密谈 李文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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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李半的声音放轻了些,
“今夜你也累了。到现在,水米还没打过牙呢。”
她说着,将目光转向那两名立在王二郎身后的脚夫。
这两人显然已站了不少时辰,
年长的那个肩膀塌着,眼袋沉沉垂着,嘴角的法令纹被疲态刻得更深;
年轻的那个正偷偷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怕被人看出在偷懒,刚换了不到一息又挪了回去。
两人的面上都显出强撑不住的倦色。
“辛苦二位。”
李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方才审问时截然不同的温度,
“把他带回后车,换两个已休息过的弟兄好生看管。你们且去歇一会儿。”
两名脚夫一听可以回去休息,年长的那个先反应过来,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年轻的则更藏不住,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用更恭谨的姿态掩饰了过去。
二人立即颔首应诺。
李半朝后车那边望了望,又叮嘱道:
“待会儿,我们会提另一人来审。
请二位转告接下来看管这人的弟兄,一定要等到那人彻底被带过来以后,再给这王二郎拿些干饼和焦米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极要紧的事:
“待他用饭时,务必留心四周,莫叫他的人瞧见。”
两名脚夫认真听完,又点了点头。随即便上前,要将王二郎架起向后押去。
可王二郎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脚蹬在泥地上,地面被擦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他的身子向后仰着,眉心微微蹙着,眉尾低垂,
眼神在李半和李文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又飞快地扫向哑叔那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不想回去吃饭?”
李文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硬朗。
李半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重新看向王二郎,那目光不似方才审问时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真实可感的柔和。
“你今夜同我们说了这许多,这便已是信了我们。”
她望着他,语速放缓,
“既信了,心,便不要再悬着。有两件事,此刻我们就可以给你一个准话。”
王二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眼底浮起一丝期待,可他的面上依然紧绷着。
“一。”
李半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我们绝不会将你送至官府。”
王二郎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直直地盯着李半。
他在等,等那后半句。
李半也知道。
她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最想听到的承诺,自然是他的家人不会被哑叔和乌六伤害,他的妻儿会安全地回到他身边。
可是他的家人在哪里?由谁看管?怎样救出来?
这些,直到此刻,她一概不知。
莫说她和李文,即便是王二郎本人,哑叔和乌六既然用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自然也不可能让他知道人被关在哪里。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无论是要弄清今夜这场劫路的全貌,还是要救出王二郎的家人,
都需要看,接下来,她心里的那个想法,能不能成功实践。
对于这点,她还没有把握……
于是李半装作看不懂他眼中的意思,只将面上正色端得更紧了些:
“二。我们绝不会让哑叔和乌六,知道今夜你同我们说过什么。”
王二郎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几乎要开口了。
可李半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她朝那两名脚夫微微摆了摆手。
两个本就蓄力待发的汉子得了令,掌中力道一紧,便将王二郎从她面前架了起来。
王二郎没有反抗。
他的身子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转去,脚步踉跄了几寸,便自己稳住了。
李半望着他被架入后车阴影里的背影。那背影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子,被火把在背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待那三人的身影被后车的阴影完全吞没,李文才缓缓转过身来。
“你不相信王二郎说的话?”
他眉头微微拧着,方才那一幕,王二郎失望的眼神、李半刻意的视而不见,他还未完全消化。
“李师兄怎么这么问?”
“你刚不是说了,接下来要提审乌六和哑叔么?”
李半望着他,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弧度。
“只是顺口说的。”
她将笑收了回来,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提是真的要提。审,就大可不必了。”
李文的目光定了一定,眉心微微朝里蹙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才试探着问出口: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审一个王二郎,就够累了。”
李半的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陪他一起梳理,
“要是再来这么两个,咱们俩就算没跳进他们的圈套,怕也要让他们生生耗尽了力气。”
李文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你方才……”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另外两个人,不是通过审王二郎的方式就能撬开嘴的。”
李半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能不能从他们的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就靠李师兄你了。”
李文越听越糊涂。正要再问,却看见李半微微一笑,随即上前半步。
她微微踮起了一点脚跟,将唇凑近李文的耳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在空中揉碎了,连一星半点都不曾向外漏去。
从远处看过来,两人仿佛早已忘记周遭一切,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交谈中。
可若凑近了看,便会发现,
李半那双看似专注地望着李文侧脸的眼睛,正用余光,将不远处被两名脚夫押着、正忐忑不安的乌六,从头到脚,一丝不落地打量了个遍。
乌六被两名脚夫从车后拉起时,反应比他自以为的要剧烈得多。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把手拿开!别碰我!”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喊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岔音。
一名脚夫侧过脸,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那只粗糙的手掌没有犹豫,扬起来,对准乌六的右脸便扇了过去。
乌六只觉得眼前那片昏暗跳动的火堆光圈,在一瞬间全部被打碎了。
霎时间,千百颗金点绕着他的头顶嗡嗡地转了起来。
他身子一软,腿便像被抽了筋,整个人往下一出溜。
两名脚夫便一人一条胳膊,顺势将他架了起来,脚底拖在地上,一路擦着草梗与沙土,朝前头挪去。
李半和李文远远看着那三个身影越来越近。
乌六的头还垂着,但李半和李文谁都没有掉以轻心。
她与李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未出声,只各自将原先挨在一处的身形利落地分开了几步。
李半将双臂举过头顶,脊骨一节、一节地松下来。
肩胛间传来细微的酸响,那副担子,已从午后扛到了这深更。
她闭上眼,由着自己在这一瞬间放松了一下。
只,这一下。
恰好此时李文正扭头朝后车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的空隙里,李半在袖子的掩护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尖,在自己小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一股尖锐的疼刺进她的意识,把那些正在蔓延的疲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迅速拉下袖口,将那被掐得发白又迅速泛红的印子遮住。
“李道长,李娘子。”
两名脚夫压着乌六走到了近前。其中那个方才扇了乌六巴掌的,声音洪亮地报了一声。
折腾了大半夜,他们依然能保持这样的声气,这样的步伐。
足以见得,瑞香挑选这批人时,显然不是按普通脚夫的标准在挑。
“辛苦二位。”
李半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审王二郎开始前的那种平稳,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却也不失温度。
乌六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还没有从那巴掌里彻底回过神来。
他的右脸已肿起一道暗红的掌印,嘴角有干涸的血丝。
两条胳膊直溜溜地垂着,一只脚的鞋不知何时蹭掉了半只,露出裹着破布的脚趾。
他歪歪斜斜地挂着,如果不是脚夫在两边架着,早就瘫成了一只布袋。
李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微微一沉,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然后,那柄剑动了。
李文双掌一错,剑鞘挟着一股沉力猛地往地上一顿,
“噗”的一声,那硬木包铜的鞘尾直直没入土中,足有两寸有余。
他将双手握住剑柄,腕子轻轻往上一提,
只听得一声金石微鸣,剑身已脱鞘而出。
一道寒光,在夜色中闪了一闪。
两名脚夫还没来得及辨清那是什么,那道光已如闪电般向下游走。
李文腰一沉,力从地起,以腰为轴,将那柄长剑抡出一道满月般的弧线,带着削破空气的低啸,直直地朝乌六招呼过去。
那剑来得太快。
快到只够两名脚夫看见彼此面上瞬间涌起的惊惧,他们还没来得及张嘴,还没来得及松开乌六的胳膊。
“啊——!!”
深夜的旷野被这一声惨嚎撕开了。
夜宿的山鸟被惊得扑棱棱飞出林梢;
远处营地里所有人都齐齐扭过头来,望向李半与李文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