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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惶惑不安心悬空 乌六屏住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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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乌六并没有直接去找王二郎。
他带了几个兄弟,拎着两个布口袋,径直往王二郎那群人平时待着的山头去了。
两个布口袋里头,是从齐家村野店里抄来的干饼、咸菜疙瘩,还有几块熏得发黑的腊肉。
东西虽然并不精致,可在这个到处是饿殍的山林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御膳了。
他们沿着溪沟往上走,林子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流民营地特有的臭味,那是粪溺、汗馊和伤口溃烂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二郎手下的人不禁用手将鼻子捂起,王二郎自己则是多次干呕,可他强撑着,还呵斥了几个手下,
“都把手给我放下!听到了没?”
几个手下听着他的语气,身子都有些畏缩,不知不觉间都已照做。
“笑,会不会?出门之前和没和你们讲清楚!都给我笑出来!笑!”
几个手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这会儿闻着这山间的臭味,别说笑了,几个人哭的心都有了,尤其是那伤口溃烂的味道,不仅让人恶心,更让人害怕。
可是,没人敢违抗乌六的命令,
他们都知道,在当下的光景,只有紧紧跟住乌六,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像这山间的流民一般,病饿交加。
于是,他们一个个只能拼命挤出别扭的笑容,呆呆地望着乌六,表示驯服。
乌六虽不满意,却也知道,这几人是尽力了,便不再多说,继续带着一众人向上走去。
待几人上了山腰,乌六远远就看见几个流民蹲在枯树下刨草根,一看来了生人,他们便立即直起身,眼睛里闪着动物被侵入领地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乌六停下脚步,把两只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拿家伙。
他脸上堆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
“大家别怕,别怕。我是二郎的朋友。”
他声音不高,温温吞吞的,眼角的褶子被他刻意挤得更深,
“是二郎叫我来的,他让我来给大伙送些吃的。”
说着,他朝身后一摆手。
一个兄弟解开口袋,露出里头发硬的干饼。
那些人的眼珠子,登时便直了。
一个半大孩子头一个伸出了手,却被旁边一个老汉拽住了腕子,那老汉盯着乌六,眼神里头存着三分狐疑。
乌六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心里却在骂:
饿疯了的狗,见了骨头就往上扑。
他压住嫌弃,把声音放得更软,
“不急,不急。再熬上几日,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粮了。”
周围霎时静了下来。
那一双双发青的眼睛,忽然愣住了。
他们都看着乌六,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种。
先是痴痴的,像是没听懂;
然后回过神来,又觉得,这人八成是脑子有毛病。
这种时候,自家都快活不成了,还有人会把粮拿出来送人?还说,有吃不完的粮?
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癫了罢……”
乌六听见了,却没恼。
他按着哑叔教的,“一定要把耐心绷足,要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般温和”,这样想着,他脸上的笑便绽放地更加灿烂。
那个刚伸出手的孩子抬起头,愣愣地问道:
“吃不完的粮?”
“对。”
乌六顺势往地上一坐,像是自己本就是这山头的一分子,
“咱们二郎,已经在张罗了。近些日子,这路上要过一条大鱼。”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扫过去,
“二郎打算带着大伙,把这鱼捞了。”
有人没听懂,乌六也不解释。
他偏头递了个眼色,身后的伙计立即接过话头,粗声大气地嚷起来:
“捞鱼你都不懂?就是把那些奸商囤起来的粮食、药材,弄到咱手里来!
那些挨千刀的,时疫闹成这样,还捂着粮不发,想把价炒到天上,坑死老百姓!
咱这是替天行道,把东西弄到该用的人身上,这是替他们积德!”
他嚷得唾沫横飞,旁边的几个伙计也跟着起哄。
山头的流民便渐渐回过味来。
有一个老年流民缩了缩肩:
“这……劫道啊?怕不是要掉脑袋……”
乌六手下一伙计却冷笑着说道:
“都饿到这份上了,还在乎脑袋?”
乌六将这股躁动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
“二郎已经应下了。就是他,让我来找大伙的。”
流民们面面相觑。
那些惊诧、质疑的目光渐渐松动……
乌六既说王二郎已经答应了,流民们纵使心里有些嘀咕,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毕竟王二郎现在是他们的头领,即便有意见,也是关起门来说话,与外人说不着。
再说了,他们心里何尝不渴望着有粮吃、有药用?
若王二郎真的答应去抢,未必就是坏事。
这决定是他做的,他是头领,责任自然由他去担!
他们既不用背负道德上的亏欠,真出了事,就算有责罚,他们这些随从喽啰,也不可能个个都挨罚。
何况自己若眼尖些、跑快些,这么多人,难道还能全被抓了去?
于是,大部分人便开始幻想着,马上就要粮药无忧了,个个群情激奋,跃跃欲试。
望着那一张张渐渐露出贪婪的面孔,乌六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喜色。
他心中暗暗赞叹哑叔果然手段了得,心中不禁对哑叔又多了一分佩服,同时,也多了一分畏惧……
后来,果然不出哑叔所料。
王二郎再怎么不想趟这浑水,却也抵挡不住手下那帮人已经丧失了理性的狂热,最终还是带着他们,和哑叔、乌六一起来到了这条路上。
想到这儿,乌六的嘴角不自觉地又扬了起来。
那角度,和看着王二郎终于点头跟他们一起下山时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可那抹笑意,在他嘴角挂了不过片时,便僵住了。
最后,竟化作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险些没有听见的叹息。
他悄无声息地将眼珠子斜过去,去看李半的方向。
李半和李文两人的背影是那样的僵直,像两根被钉在黑夜里的木桩。
她的脸朝李文那边微微侧着,明显是在说话。
乌六屏住呼吸,把脖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探,耳朵恨不得从脑袋上飞出去。
他听见火堆的噼啪声,流民的咳嗽声,夜风的呜呜声,
却唯独听不到,李半她们说话的声音……
越是听不见,他越是焦躁。
他想看清李半侧脸上的表情,哪怕一点儿也好。
可火把的光只照着她半个肩头,脸全浸在暗处,反倒让他越看越惊……
他将眼神仓皇收回。
随即又有些不甘心,他努力地歪着脖子,目光越过篝火,越过几辆粮车,望向哑叔刚才被拉进去的方向。
那几辆粮车并排停着,车上的麻袋堆得鼓鼓囊囊,在火把映照下投出厚重的、不断晃动的阴影。
他使劲地在那片阴影里搜寻着,却连哑叔的脚趾头都没找到。
他是睡了?
还是醒着?
哑叔,会不会早就走了?
他早就从这林荫间的某个缺口悄悄溜了,只留他和这群半死不活的流民在这里等着被问罪?
乌六只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地往下坠着。
他想咽口口水,喉头却干得发涩。
周围的空气仿佛黏稠了起来,呼吸也跟着费力。
就在这时候,他右边的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想伸手去按,却意识到,自己的手早已被紧紧缚住。
乌六的肩头猛然一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了下去……
其实,他看得没错,李半确实在对着李文讲话。
只是他方才沉溺在回忆里,没看到这之前的一幕。
李文一听到“是齐家村外的那间野店”几个字,只觉得脑门里轰的一声,像一道闷雷贴着颅顶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意识在刹那间断了一瞬。
待他回过神来,李半已经侧身挡在他面前。
她面上那瞬间的震怒与憎恨已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无波。
可李文收不住。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头、颈侧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握着剑的指节泛白。
他转身就是一个箭步。
李半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他看都不看她,手一挥,将她甩脱。
李半不退反进,一步踏到他正对面,蹙着眉,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胸腔里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喉咙,眼看就要炸开!
“李师兄!”
李半压低声音,急促而清晰,
“你难道忘了,咱们对王二郎的承诺?”
说罢,她挑了挑眉。
很明显,她说出的虽是这一句,但碍于王二郎就在身边,不能直白说出来的,还有更多。
李文的步子顿住了,可面上的愤怒还是那般冷硬。
尽管李半的声音已经放得很低,王二郎还是听到了她的话。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二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一丝担忧。
“你现在过去找哑叔和乌六,这不是——”
她顿了顿,将身子向李文拉近,声音已小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这不是直接把王二郎卖了么?”
王二郎看着她朱唇轻启,却听不清声音,眼底的担忧愈发浓烈,眉头紧紧皱起。
李文紧绷的面部微微一愣,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李师兄,别忘了,王二郎之所以同咱们说这些,是在乌六、哑叔与咱们之间,几番艰难思虑才做出的选择。
他将一家老小,甚至——”
李半的目光向留民营那边一瞥,
“这所有人的性命都交到了咱们手上。咱们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她面上露出无奈,却也显出坚毅。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的气愤不比你少。
今日,我可是亲自到了那客店的后屋——”
她说着,渐渐垂下眼,攥紧衣袖,深吸一口气,面上满是痛苦,
“看到了店家一家的情况……”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李文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面上的神情也瞬时变得复杂,既有对店家一家遭际的痛惜,也有此刻只能强压怒火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