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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山穷水尽送“生机” 到做完了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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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哑叔,其实并不算太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两人早都坐到同一条船上了,现在还琢磨这个,是不是太晚了点?
可自从刚才和李半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后,他的后脖颈就不知不觉发了凉,脑子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乌六蹲在粮车后,时不时瞟一眼身旁看管着自己的脚夫。
他的双手早已被紧紧缚起,火光照着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竟泛出几丝油光。
油光之下,那张黑脸上的表情起了些微的变化……
他本是黄册上的良家子,却不堪赋税催逼,一咬牙脱了籍,人海茫茫,竟成了无根之客。
起初还肯卖力气,替人扛包、推车,零星挣口饭吃。
可后来他发觉,卖力气换来的铜板,抵不上人家一句“滚开”。
他渐渐便想通了,在这个世道,要想发财,光凭着一把子力气,勤勤恳恳,是不行的。
于是他几经打听,先是投在了一个豪绅门下,给人做打手。
每逢主家在渡口的货被人截了,或者有不懂事的佃户闹上门来,
他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那儿一杵,也不用说话,只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能让对头矮上三分。
偶尔,他也自作主张,在集镇上寻些面生的买卖人,借口“地头不熟”,收些茶水钱。
钱虽然来得比之前快了,每日却要赔着笑脸,看着豪绅的脸色行事。
乌六又开始想,看来光是依附别人,也难以有什么大出息。
也就是在这个期间,他和哑叔在同一个主家手底下,打过几次照面。
要说交情,谈不上;
只算知道有这么个人,是个狠角儿,不爱说话,眼睛里却盛着让人不敢细看的东西。
后来,乌六实在厌了那仰人鼻息的日子。
钱少,事多,还总得向别人点头哈腰。
他索性甩手不干了,半是流浪,半是落草。
他在村镇边沿、渡口暗处,零零散散聚了几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都是失地的、逃税的、在官府簿子上划了名字的。
他们有活儿便拢到一处,劫一票;没活儿,便各自四散。
当时算不得什么正经帮伙,只不过是一群不想“循规守矩”,又妄想“日进斗金”的人,互相借个胆。
后来,就碰上了时疫。
路上,慢慢地,看不见几个行人,渡口的船也全都停了,他那个“买卖”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之前和他搭过伙的浪荡人,又慢慢凑到一起。大家都是没了活路,想找个新营生。
他虽然不认字,可在道上混的年头长,见过的场面多,就顺理成章地被推举成了头儿。
乌六也没推辞。
一个夜里,几个人凑在避风的土坎下,烤着半死不活的火。
商量来商量去,劫路是不行了,打家劫舍却比从前容易得多。
从前你去砸一户人家的门,邻居可能出来瞧瞧,甚至拎着棍子来帮忙。
现在呢?时疫一闹,家家户户闭得跟铁桶似的,你就是把隔壁墙拆了,也不见得有一个人敢探头。
即便苦主事后想去告官,衙门的大门,怕是也敲不开。
就算敲开了,里头那些官差,早已逃的逃、散的散,谁还理会你一个破了家的百姓?
他们就这样,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可越到后来,能下手的人家便越少。
到做完了齐家村野店那一桩,乌六发现,这条道也快走到头了。
有些村子自己封了路,进不去;进得去的,里头的人也都穷得见底,翻遍全家也找不出几天的粮食。
那些高门大户、官宦人家,他们又不敢碰。
乌六虽然不认字,可他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不能干。
正在他发愁的时候,哑叔来了。
那日薄暮时分,乌六正在营地山脚下巡哨,忽见一道人影,沿着早已干涸的溪沟,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上来。
他眯眼看了半天,直到那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哑叔!
他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他和哑叔虽然照过面,可他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乌六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目中无人……
后来乌六和道上的人喝酒时聊起过哑叔,可问了一圈,竟没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让他莫名地有些不踏实,也隐隐约约地,有点怕这个人。
可这回,哑叔竟是专程来找他的。
不仅来了,还一开口就说,要和自己谈桩“大生意”。
乌六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他不敢请哑叔到营地里面坐坐,反倒带着他往更远处走去。
脚下步子不停,乌六的嘴上也是翻来覆去地问着哑叔:
“怎么忽然想起走这条路了?从前的主家不跟着了?”
哑叔却刻意避重就轻,只说:
“时下艰难,总得寻些出路。”
说罢,顿了顿,抬起双眼看着乌六,那眼神既亲和又真诚。
他这一看,反倒让乌六有些受宠若惊,
只听哑叔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大,必得得寻你这种有本事的人一起,才稳妥。”
乌六听见这话,眼底一亮,黝黑的脸上竟泛起红晕。
他不自觉地将背挺了挺,原本存于心中的那三分怵,竟被这句恭维,搅成了一团受用的暖意。
他先是假装客套了一阵,随即又追问了几句,具体问了什么现在早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问着问着,语气就从“盘问”变成了请教。
尽管商议的过程里被哑叔“要命”的目的吓到了,可哑叔也帮忙出了主意。
乌六心里越是惦记着得手后的盆满钵满,就越是刻意忽略了这次行动可能存在的风险。
于是,他很快便照着哑叔的吩咐,在周边搜寻那些“走不动路、眼看就要咽气”的人。
挑来选去,最后看中了王二郎这一伙。
理由有三。
其一,自己手下的人,刚做完齐家村野店那桩买卖,一个个吃得面色红润,浑身上下哪还有一丝流民的模样?
而这次“大鱼”过境的时间没个准数,若来得急,那些人根本不能用!
用了他们,便不是“流民劫路”,而是山匪拦道了。
哑叔要的,是“流民”,是极致的“流民”,看起来必须是被逼到绝路、不得已才动手抢劫,要做得天衣无缝。
其二,王二郎这批人,不知多少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老弱病幼样样齐全,活脱脱就是哑叔要的模样。
这些人多半身子极其虚弱,怕是冲突一起,还没动手,自己就先倒下一片了。
其三,王二郎的流民队伍人多势众,拦路时声势浩大,瞧着便吓人。
可谁知,当乌六头一次寻上王二郎、把话儿透了三分时,那姓王的竟吓得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又缩。
“不成,不成。”
王二郎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只要这山间还剩一根能嚼的野草,某断不能领着兄弟们去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
乌六当场面皮便撂下了,那张本已黑得发亮的脸,瞬间更黑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树林,走出老远,才咬着牙根骂出声来。
“妈的,就你清高!瞧瞧你们这群活鬼,一个个饿得只剩一层皮了,半条腿都进了棺材板,还他妈跟老子在这儿念经!”
那股恶气,在他胸口撞了整整一路。
他不光不打算让王二郎入伙了,还想寻个由头,好生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酸汉,
让他知道知道,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他带着一肚子牢骚去找哑叔。
本以为哑叔会和他一样恼火,毕竟这事是他哑叔牵的头。
谁知,话刚说了一半,哑叔先是一愣,然后竟仰头笑了出来。
乌六被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要教训教训王二郎”的话只能全咽了回去。
哑叔低下头,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着乌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好!好!好!”
哑叔连说三个好字,声音粗粝,像铁铲刮过锅底,
“咱们要找的,恰是这号人!”
乌六傻了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种人?”
他几乎要跳起来,
“这种人顶个屁用!连做点事的胆子都没有,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上去撒尿都嫌腿软!”
哑叔收住笑,摇了摇头,
“这你便不懂了。”
哑叔往火堆里啐了口痰,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簇火星,
“正是这等清白的、干净的流民,才能叫咱们这单,做得滴水不漏。”
乌六张了张嘴,还是转不过弯来。
哑叔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
“这姓王的,心气儿高,讲德行,好得很。可他一个人,能替他那一窝老老少少都当家不成?”
哑叔的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干裂的褶子,嘴边的那道疤忽然像毒蛇一样扭动起来,
“不是每个人,在生死存亡关头,都能紧守住道德的。
有些人,对自己的死活无所谓,可未必舍得家人、孩子跟着一起受苦。”
乌六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总之一句话,”
哑叔铁块一样的巴掌拍在乌六的膝盖上,
“有的是法子……”
乌六听得一愣一愣,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哑叔见他眼珠子还转不过来,便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贴近些。
两人脑门几乎碰在一处,哑叔的嘴皮子,贴着乌六的耳根蠕动了许久。
乌六起初还皱着眉头,听到一半,嘴巴微微张开;
再往下听,那双浑浊的眼睛,竟渐渐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自己的衣角。
最后,连那嘴角也一寸、一寸,往上勾了起来。
“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