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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眼前人是作案人 她只觉得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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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郎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慢慢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这位娘子说的是。只不过,只说对了一部分。”
李半和李文听到他这话,齐刷刷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哑叔的确不是流民。”
王二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是,乌六是。”
李半清亮的眸子微微睁大,眉头轻轻蹙起,却并没有立刻发问。
“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王二郎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的霉运,
“先前与二位说过了,是他们找上的我。
他们寻我来,就是为了……
为了做成你们这趟事儿。”
李半与李文心头俱是一震。
虽说二人心中早已猜到今夜这场劫掠是有心之人有备而来,
可当真切地听到,王二郎如此平静地,将真相一点点吐露出来时,
二人的心跳仍是如擂鼓一般。
“你既说那乌六是流民,”
李文强自稳住心神,追问道,
“那他必然也有自己结伴求活的兄弟。
既有同伴,何苦还要寻你?
寻你,便要多一个人分利,
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话音刚落,李半在一旁已轻轻摇了摇头。
一抹极浅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般在她嘴角稍触即收,快得仿佛从未发生。
王二郎闻言,缓缓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李文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确认这位“仙长”是真个没想明白,还是在故意装糊涂套他的话。
他甚至下意识地朝李半那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疑色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看清局面的释然。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仙长,你们这么多人马,这么多粮药。
我们呢,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你们。
要是只有乌六那一伙人自己来,岂不是白白送死?
他们得拉上更多的人,这才找上我,勉强凑出这样一支队伍。”
他说得坦诚,可他的话,却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李文心口。
李文只觉面皮一阵发烫。
他方才的问题,在王二郎的眼中,原来如此不值一驳。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略显狼狈地别开了视线,望向火把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不过,他们也不单纯是为了这点才找到的我。”
王二郎苦笑了一下,
“那会儿,他们只跟我说,近来这条道上,会有大鱼要过。可究竟哪天来,却说不准……”
“哪天来,说不准,和找到你们有什么关联?”
还没等王二郎说完,李文便急着追问道。
王二郎的头依然低垂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仙长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干涩,
“当时他们,才刚刚……做下一桩事儿。”
李文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
李半的脸上则像被一层薄冰瞬间封住了所有表情。
才刚刚……做下一桩事儿。
这几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为锋利,彻彻底底地划破了二人努力维持的镇定。
原来今夜这场声势浩大的劫掠,并非什么走投无路下的临时起意,而是一出排练过不止一次的、驾轻就熟的戏码。
李半没有说话,眸子微微转动着。
一群流民,怎么会有如此可靠的消息?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方才王二郎说,是哑叔和乌六找到他,
乌六是流民,哑叔,却不是流民。
那么,消息必定是从他那儿来的。
她将目光缓慢地、不可察觉地投向了身后的暗影里,哑叔就坐在那里……
什么样的人,能把往来客商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
既有了这般本事,又何必与一群食不果腹的流民混在一处,行这刀头舐血的勾当?
这其间的蹊跷,李半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李文想得却和她不同。
他没有去琢磨消息的来源,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那些瑟缩的流民。
看到的,是一张张饿脱了形的面孔。
一阵沉重的困惑攫住了他,
若乌六他们真的刚刚做完一桩事儿,近来应是“酒足饭饱”,
那他们的身体状态,就该和眼前这群人有着天壤之别……
这岂不是与王二郎方才所说的,是出于人力不够才找上他的,自相矛盾了吗?
再者,他和师父、师兄弟们来到此间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对这方圆百里能拿出钱来买粮买药的人家,李文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他掰着指头将脑海中那几户人家一一过筛,
王大户家,听说上月举家避疫,宅门都上了板;
刘员外那头,更是一早就派人去投奔北方的亲戚了。
眼下能买得起的,有胆量派人出门的,他想来想去,竟没想出一家来。
李文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终是按捺不住,沉声问道:
“他们劫的是谁家的粮车?劫了多少?也是在这条道上动的手么?”
王二郎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头,用一种既古怪,又痛苦的眼神看向李文,
“仙长……他们不是劫了谁家的粮车。”
“他们是……”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下面要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
“他们是,劫了别人的家。”
李半与李文闻言,俱是浑身一震。
劫道,与劫家,虽只一字之差,其罪孽,却判若云泥。
流民拦路,抢些粮米活命,纵是强盗行径,里头还裹着一层饥寒胁迫的不得已。
可打家劫舍,破门入户,那便是彻底撕下了人性最后一块遮羞布。
李半的目光先是掠过身后不远处的哑叔和乌六,随即又投向更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流民营地。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这其中有谁,曾拿着棍棒撞碎了别人家的门扉?
他们是只取了财物,还是……也做出了伤人之举?
这样的人,还值得自己和李文苦心搭救么?
“他们劫的哪一家?”
李文的声音响起。
他的拳头早已在身侧攥紧,那声音虽被他竭力压着,却仍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是富户?还是豪绅?是哪个村子的?”
“都……都不是。”
王二郎的面色愈发难看。
李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悬住了,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着。
“是齐家村外的那家野店。”
王二郎闭上眼,语末是一声长长的、满是不忍的叹息。
这一声,像一把尖锥,狠狠地扎进了李半的太阳穴。
野店……
齐家村外的野店!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股自方才便若有若无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现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她早就该想到的!
这附近聚集了这么多流民,这么多走投无路的人,那伤害店家一家的凶手,怎么可能不藏在其中?
她明明才从那里出来,明明亲眼看见了那一家人的惨状!
那妇人的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咚咚闷响。
那店家止不住的呛咳,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店家儿子被绑在柱子上,粗麻绳在手腕上勒出的血痕,一圈又一圈……
还有那个只在魏昭描好的画像上,在店家夫妇的嘴中,在大姐的信里出现的萍儿!
这一伙没心肝的畜生!
就这样,把一个四口之家,硬生生地毁了。
李半猛地转过身。
目光越过火堆,穿过夜色,笔直地、毫不避让地,投向哑叔和乌六。
那双一直保持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已燃起了毫不掩饰的烈火,仿佛,能将人灼穿。
而哑叔和乌六,也正在偷偷摸摸地觑着这边。
当他们的目光与李半的目光在夜空中相撞的那一刹那,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
哑叔的眉头顿时重重地拧在了一起,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心头暗叫不好:
狗日的……八成是把我们卖了。
那张布满生活刻痕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确的、压抑的恐惧。
乌六的脖子猛地一缩,有些心惊,却又抱着一丝侥幸:
他,应该不敢吧。这娘们都回头看了好几次了,也许,也许是不放心。
他自我安慰着,同时也在想着哑叔之前说过的话。
哑叔当初寻上他,说要干这趟买卖的时候,曾撂下过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琢磨透,后来每次回想起来,身上都是一阵冰凉。
“往死里闹。”
哑叔是这么说的。
乌六原以为,这“死”字不过是江湖上的浑话,是说闹大些、闹狠些。
可哑叔那双混浊的眼珠子盯着他时,里头却没有半点浑话的意思。
那意思,是真要闹出人命!
乌六还记得自己略微明白过来时,不禁浑身一个激灵。
他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平日里也敢和人动刀子,可这不一样。
这是聚众拦路!
按当朝法典,即便没沾血,报了官,一伙人也是徒流之刑打底。
若是持械伤了人,再要是捅破天,出了人命,那便是斩刑!
他当时缩着脖子,吞吞吐吐地把心里的想法跟哑叔说了,
谁知,哑叔听罢,没有皱眉,没有沉吟,竟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粗粝,听得乌六当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呀——”
哑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沉得像铁,
“真真是个傻子。”
乌六愣住了。
“我要的,不是你们把人家打死。”
哑叔凑近了些,酒臭混着不知什么东西的腐气喷在他脸上,
“我要的,是有流民,被他们给打死……”
乌六彻底糊涂了。
他带着弟兄们拦路劫粮,本就是为了求活。
命都没了,要粮作甚?
他听不懂。
越是听不懂,心里就越怕。
可哑叔给他画的那张大饼,实在是太香……
这趟若是成了,分到他手里的东西,在如今这饿殍遍野、药比金贵的年月,可是够他几年吃喝不愁的。
他心里一犹豫,面上便露了破绽。
哑叔是何等人,一眼便瞧出他的摇摆。
“你若舍不得自己弟兄,好办,去再找些旁的人来凑数。
林子里头,那些饿得走不动道的,那些连草根都刨不着、眼看就要咽气的,有的是。
这是哪?这是疫区。
他们成天晃荡在这瘟气里头,身子骨早被凿空了,指不定光站起来都发颤。
到时一乱起来,只怕对方还没抡起棍棒,他们自己就先栽那儿了。”
哑叔顿了顿,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道:
“这种人,栽了也就栽了。
一不是你的心腹,
二来本就是该死的人。
你心疼个什么呢?”
乌六记得,自己听见这话时,头竟不自觉地连连点了下去。
他觉得,哑叔说得,很是在理。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都始终弄不明白,
哑叔他,做什么非要搞出人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