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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不温不火吐真言 李半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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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郎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猛地向李半身后扫去,那是疤脸和黑瘦被关押的方向。
李半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放心吧,他们听不清的。”
她将身子靠近王二郎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二郎的鼻翼大幅扩张,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我……我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完全消失了。
李半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放松了些,肩膀也渐渐沉下去。
她方才说出那番话时,并无十分把握,颇有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味。
可此刻,王二郎的反应,反倒成了验证她猜想的证据。
“该配合你演的,我们方才都做了。”
她顿了顿,又将身子俯低一些,
“现在莫说他两人,便是我们车队上下,你们其余的人——”
她朝流民营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恐怕都只会觉得,咱们谈崩了。现在,只看你——到底是更愿意相信你所说的哑叔和乌六,还是相信我们?”
说罢,她站直身子,缓缓扭了扭脖子。
抬头的瞬间,仿佛被那清冷的月光所吸引,就那样仰着脸一直望着,不再看他一眼。
此刻,李文终于在李半循序渐进的问话中,将所有信息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看似在盯着王二郎,实则眼神已有些失焦。
他想起方才二人商议如何“追究”三人时,李半坚持要先审王二郎。
当时他甚为不解,李半只说:这人看起来与那两人稍显疏远,或许更易作为切入口套出真话。
他曾半信半疑,可到了现在,却不得不越来越佩服李半敏锐的观察力、镇定的控场力,还有那熟练的审讯技巧。
他甚至有些怀疑,李半莫不是女官出身?
为何在经历这样猝不及防的冲突后,还能这般快速、冷静地制定方案,且执行得一丝不苟?
他心底有欣喜,但更多的,是疑问,是恐惧……
两个脚夫对视一眼,没有出声,面上也没有表情。
但他们的肩膀都极轻地沉了沉,那是卸下戒备的姿势。
王二郎下颌紧绷,面部僵硬。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从眉骨滚落,砸在面前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李文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他眉头微蹙,下巴微微抬起,俯身凑近王二郎:
“你宁肯信那以你家人性命相胁之人,也不愿信拿出粮药帮助你们的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威压逼人。
王二郎的眼球开始缓慢地左右移动。
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我——”,然后猛地抿紧,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印……
李半知道,此刻只需再多添一把火,王二郎这粒“米”便会焦;可火又不能太旺,太旺了,便糊了。
“哑叔和乌六他们,应该从头到尾都没相信过你吧?”
她缓慢地低下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很轻,一字一顿。
王二郎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半,眉间刻出一道极深的纹路。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倔强。
与其说是在抵抗李半的问话,不如说是在抵抗她所问的内容。
他不愿,也不敢相信她说的真的。
更有可能,他的心底早已知道:
她说的,就是事实……
李半趁热打铁:
“他们如果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就不会用你的家人来要挟你。他们如果真的倚重你——”
她瞥向流民堆,
“人群中何须藏那么多呼应的帮手?他们如果事事与你交心,方才劫路时,为何你总是面露慌张,而那两人却频频对视、彼此配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
“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个既被他们利用,又被他们提防的人罢了。”
王二郎的眼神定住了。
他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垮了下去,好像泄了气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我们和你聊了这么长时间,即便方才有些冲撞,可是他二人,也未必就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吧?但凡他们心里存着一丝丝疑虑,你觉得,你的家人还能安全么?”
王二郎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李文望着眼前的李半,她的眼神像刀子,语气像冰,每一个停顿都像在计算。
他越发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了……
李半面色忽地一松,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像是终于对一件无趣的事物失去了全部耐心。
她不再看王二郎,目光低垂,只是专注地打理起自己的衣裙。
她先是仔细地理了理衣袖,仿佛要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接着又用双手在裙子前襟上利落地拍打了两下,像是在掸掉这一场谈话带来的晦气。
那“啪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即她摇了摇头,重重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不容置疑的“同情”。
“哎,你还不肯承认自己不聪明。”
她的目光终于又抬起,却不是看王二郎,而是越过他,望向蜷缩着无数黑影的流民区。
“你好好望望,除了哑叔、乌六,这里还有那么多张要吃饭的嘴。这夜,才刚开始,我们想找人聊,”
她收回目光,一双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把的人等着。粮和药就在这儿,你的这些同伴里,总有人真是为了活下去才来的吧。”
她微微倾身,声音极轻,却字字敲在王二郎的心上,
“人啊,最怕的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了,却让它硬生生地溜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文,唇边旋即绽开一个极 “轻松”的、却让王二郎脊背发凉的笑意:
“你说,是这个理儿不是,李师兄?”
李文读懂了李半这一笑的意味。
他眉梢一挑,佯做生气道:
“早先就该听我的,直接拖回去,好生看管起来,你偏要在这与他浪费口舌。”
说罢,他下巴一扬,朝两个脚夫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两名脚夫,方才一直如泥塑般立在王二郎身后,此时得了令,一言不发,倏地跨步上前,一人擒住一条臂膀,那粗砺的手掌如铁钳一般,锁得王二郎臂骨生疼,动身便要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里去。
王二郎被那拖拽的力道惊醒,只觉得最后一丝光亮也要被夺走,一种灭顶的绝望攫住了他,让他浑身最后一点硬气也散了。
“我说……我说!我说了还不成么!”
他面如死灰,声音里满是崩溃后的无可奈何,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我确是叫王二郎。是从句容西乡逃出来的逃户。家里的田被强占、阿耶去县衙理论被打死……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李文与李半飞快地对视一眼,在跃动的火光下,这一眼的意味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二人复又看向王二郎,并不说话,他们在等,等着王二郎,继续吐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只是……只是我并没有什么嫡亲的弟弟。”
王二郎面色惨白,声音干涩,
“这边……也并非我阿娘的娘家,而是,是我娘子的娘家。”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火光,声音开始时还有些飘忽,仿佛不是在向李半和李文坦白,而是在自言自语地回顾一场噩梦。
“家里出事后,卖了陪嫁首饰给阿耶置办棺椁的,不是阿娘,是我那苦命的娘子……那日,她当了自己唯一的一支鎏金银簪子,换回几贯铜钱,这才让阿耶不至于裹着草席入土。”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两只被架着的胳膊微微颤抖。
片刻后,他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们商量了一宿,句容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就带着阿娘,还有不到三岁的儿子,往这边来投奔丈人。
谁成想……谁成想,一入境,才打听到这里正闹疫病。
官府在路口设了疠人坊,进得去就出不来,有道士在路边烧符水,一文钱一碗,喝了也没用……”
他惨然一笑,
“阿娘她本就因着父亲的死,整个人都恍惚了,来的路上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先是发烧,说胡话,后来身上竟发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刚踏上这边的地界,人……人就没了。
我和娘子只能跪在路边,刨了个浅坑,把阿娘草草葬了,连个陪葬的陶罐都没有……”
王二郎粗糙的手掌猛地搓过脸颊,继续说道:
“等我们跌跌撞撞找到丈人家的村子,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桌上还摆着发了霉的、吃了一半的粟米粥……
丈人、丈母、小舅子,一家子,全都没了。
房子、地,立刻就给庄子上的大户占了去。”
王二郎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无力,
“娘子当场就疯了,她拿头去撞那家大户的门,可人家家丁拿着棍棒,只说我们是‘疫鬼’,要烧死我们!我们只能逃……”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完这些话。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水光,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麻木所吞没。
“打那天起,我们一家三口,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流民。
在这荒山野岭间刨食,寻些野果,设个陷阱捉些鼠兔度日。
可这灾荒年月,一个人在山里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们只有聚在一起,分享些微薄的食物,夜里能有个照应,彼此壮胆,才能图个心安。
就这么着,林子里的人,便渐渐地拢到了一处。”
“这么说,你和哑叔、乌六他们,就是那时合并到一处的?”
李文眉头深锁,追问了一句。
不料,王二郎却木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
李文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
李半则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倏忽间从王二郎脸上移开,锐利地投向远处哑叔和乌六所在的位置。
这两人虽然也衣衫褴褛,但那股子机警的、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与周围那些被饥饿和疾病折磨得目光呆滞的流民,截然不同。
李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转动、拼凑、成形。
“他们不是流民?”
李半试探着问道
“什么?”
李文转过头,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
“李师兄,你方才也听到了,”
李半看着王二郎,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说,大家结伴是为了共享食物,相互依靠。
这种流民之间过命的交情,讲究的就是个‘义’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哑叔、乌六是他在这段时间里同生共死的兄弟,怎么会用他家人的安危来威胁他?”
她微微侧过头,火光在她半张脸上跳跃,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中,
“这种不仁不义的举动,足以让他们在整个营地里无法立足。
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