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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疑窦渐释心扉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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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
李半手指捏着陶碗,碗中蔗浆平静的表面,被她掌心的颤动搅起细密的纹路。
“原来这世上的骗子都这么蠢?要用命去骗人,而且还什么好处都没有!”
李文没有接话。
他整个人跪坐在那里,视线垂落在桌面上,盯着某处虚无,一动不动。
李半观他这般神情,胸腔里倒真生起了一团怒火。
她将陶碗往桌上一顿,蔗浆溅出几滴,
落在粗粝的木质桌面上,瞬间洇成几颗深色的圆点。
“呵”
她发出一声冷笑,嘴角却丝毫未动。
“你们一直怀疑我的来历,请问……”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却咬得极重,
“我们是彼此相识,我何曾问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来历?”
李文搁在案几上的手微微一颤。
“你、魏昭、魏明!”
李半一根根扳起手指,目光始终钉在他脸上,
“我除了知道你们是在帮助冯家村受时疫影响的村民,其他的信息,我一无所知。”
李半顿了顿,喉间像被什么哽住,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从来,”
她一字一顿,
“也、没、有、说、过,你、们、是、骗、子!”
话音落下时,眼角竟沁出一点水光,在昏黄烛火下闪了一闪,旋即被她偏过头去遮掩了。
此时,周围渐渐有人搁下碗筷,起身离席。
一些人路过时朝他们这桌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博士往后院客房去了。
李半倏然收敛情绪。
她垂下眼,拿起牙箸,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李姑娘,早些歇息。”
“好,您慢走。”
她抬起头,朝路过的人得体地笑笑,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
等人走远,她又夹起一筷,继续咀嚼,
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碟碗上,不看李文,也不看别处。
前厅的人越来越少,酒保开始收拾邻桌的残羹。
满堂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褪去,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两人的静默。
“你若想知道……”
李文忽然开口,声音极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也可以问的。”
李半没有抬头。
她将筷尖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不好意思。”
她声音平平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冷,
“我从来不会强人所难。别人想让我知道的事,自会主动与我说。”
李文身子顿时僵住。
许久,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先用饭罢。”
他垂下眼,
“吃完了……我们再谈。”
李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下。
看来,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明显是对李文起了作用。
可这念头刚浮起,她便暗暗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将那丝松懈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放松!
时时刻刻,都得打起精神……
不能再纵容情绪外泄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
两人用罢晚饭,李文并无回房歇息之意,
只朝李半扬了扬下巴:
“出去走走,消消食,吹吹风。”
一出客店门,李半便下意识用眼角余光左右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脚下险些顿住。
这么明显的差异,自己先前怎么就没多想想?
对面那官驿,
驿墙是夯土包砖的,高可丈余,
墙顶密匝匝列着垛口,望孔与射孔森然相间,俨然一座小城堡。
门楣上悬着匾额,朱漆虽已旧了,那“驿”字的威严却半分未减。
而自己落脚的这间邸店,
她侧过身,仔细打量起来。
房子矮了半截不止,
屋顶铺的是寻常百姓家的小青瓦,檐角虽也翘着,
瓦当却是素面的,完全没有官驿琉璃那层油润的光。
门楣上空落落的,
只在檐下挑着一盏旧灯笼,竹骨纸面,
墨迹淋漓写着一个“邸”字,
那墨色簇新,显是近日才描过。
李半立在两座建筑之间的空地上,忽然觉得夜风有些凉。
原来这就是“官驿”与“私店”的区别。
一个是为官府办事的人落脚的地方,高墙深院,森严壁垒;
一个是供寻常行旅歇息的所在,低矮简陋,灯火昏黄。
而她方才竟当着李文的面,指着那座官驿问:为什么不去那家?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自己因着魏昭时时在侧、处处照拂,
便把整颗心安安稳稳地放进了肚子里,
竟养成了凡事都不上心的习惯。
碑亭是官驿才有,私店没有。
如此直观的分别,
她一个从现代来的人,竟连这点都没去细想!
若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下去……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天气的凉,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后知后觉的寒意。
若再这么糊涂下去,只怕将来连怎么死的都浑然不觉。
李半正自怔怔出神,
李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知道,我在跟着师父之前,是做什么的么?”
李半眸光一转,心口倏地一跳。
天呐,他竟然真的要同我讲?!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另一个念头也跟着涌了上来:
其实,她从未对李文的身世、来历有过半分好奇。
不,不止是李文。
在过去那个时空里,她对所有人的身世来历都没有兴趣。
她只专注自己的生活,专注那些触手可及的、属于她一个人的事物。
于她而言,
一件可以回收的旧物、
一棵不知名的树、
一朵开得正好的野花、
一缕不知去处的风,
这些,都比人有吸引力。
除了日常必要的往来,她几乎没有多嘴问过任何人的事,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事。
可是自从来到此间,
为了在这里活下去,
为了寻找王半仙所说的命运连结之人,
为了完成那场不知结果的使命……
她忽然对许多人、许多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魏昭的温润与克制背后藏着什么?
魏明那双懵懂的眼睛里,为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痴儿的清醒?
而眼前这个一路怼她、此刻却主动开口的李文,他那些暴躁与直率之下,又掩着怎样的过往?
她望向李文,
夜色中,他的侧脸被官驿檐下那盏灯笼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李文眉头一皱,侧过脸看向她:
“怎么不说话了?”
李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
“如果李师兄愿意讲,我很乐意做个安静的听众。”
李文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你这人啊——”
他拖长语调,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夜空中密密匝匝的繁星,
“一点儿也不实在。”
李半面上一红。
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像被那句轻飘飘的话绊了一下。
“是人都有八卦的心。”
李文望着天上那几颗最亮的星,悠悠地说,
“纵使对一个人再没兴趣,也没人不爱听故事,尤其是真实的故事……”
李半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盯着脚下被月光浸透的泥土,
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李文那句话,像一颗石子,击碎了她内心原本的宁静。
自己真的如他所说么?
难道说,
其实自己也很八卦,只是不愿意别人八卦自己,所以才选择了从不八卦别人?
她想起过去那个时空里的自己。
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工作,安静地处理那些可以回收的旧物。
大爷大妈聊家长里短时,她从不插嘴;
有人和她倾诉心事时,她只是听着,从不追问。
她以为那是修养,是分寸,是不打扰别人的善良。
可此刻被李文这样轻轻一点,她忽然有些困惑,
那,真的仅仅是出于修养么?
还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防御?
一种“我不问你们,你们也别来问我”的无声契约。
一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看世界的生存方式。
她抬起头,望向李文。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目光散漫。
好像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忘了。
李文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转向她。
他扬了扬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半脸上:
“你刚才说,你是个骗子?”
李半心下一愣。
这话明明是她方才气愤之下故意说的,
为的是堵李文的嘴,让他无法再步步紧逼。
而此刻,
既然李文愿意主动开口分享自己的故事,分明是自己那番话已经触动了他。
怎么这会儿,他又翻出这话来问?
“怎么?”
李文嘴角微微一提,那笑意既像对着她,又隐隐透出几分自嘲,
“这会儿又不想承认了?”
李半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说过的话,”
她一字一顿,
“还需要承认么?”
“好!”
李文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扩大,
最后连眼尾的纹路都深深陷了进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就喜欢爽快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像要挥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忸怩作态、口是心非之人!”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
“没意思,没意思极了!”
李半望着他,心下暗自嘀咕:
这人怎么了?
方才吃饭时滴酒未沾,怎么这会儿倒像喝高了似的?
可她面上不敢表露,只轻轻点了点头,附和道:
“那是,那是。李师兄为人爽快洒脱,好不惬意!大家都喜欢与你交往,真实,舒服。”
她将“真实”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文霎时将面上笑意收敛。
他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忽地认真起来,
仿佛,刚才那些手舞足蹈的兴奋从未存在过。
“你当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