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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无人可依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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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然对坐许久,直到博士端了托盘来上菜,方将满室凝滞打破。
“多谢。”
李半垂着眼,声音礼貌、平直。
她盯着桌上那几碟粗糙的菜色,
筷子轻轻拿起,却停在稍高于案几的位置,
她始终没有往李文那边看。
许久,李文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那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的井水,穿透满堂嘈杂,直直撞进李半耳中。
李半脊背一僵,汗毛直竖。
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滚了好几滚,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什、什么从哪儿来的……”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笑,
可那笑意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李师兄今天说话,真让人听不懂。”
李文嗤笑一声。
笑声尖锐,像刀刃划过冰面。
“你家在北方?”
他一字一顿,抑扬顿挫。
李半脑中“嗡”地一声。
北方,
自己说过这话么?
什么时候说的?
难不成是李文刻意套话,随口胡诌想诈她?
她猛然想起初到冯家村那夜,
魏昭与李文将病汉送回柴房后,三人围坐用饭时,李文确曾盘问过她的来历。
彼时尚不熟稔,她曾半真半假地回复过“家在北方”。
李半立即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是啊,先前不是与李师兄和魏大哥提过么?”
她顿了顿,抬起眼,
眸光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困惑,
“李师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李文没有接话。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缓缓嚼着。
那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好似一把钩子,稳稳地勾住李半的双眼。
李半心下发虚。
可她面上不敢表露,只强撑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也伸出筷子,稳稳地朝碟中那块牛肉夹去。
筷尖刚触到肉片,那滑腻的触感便让她指节一软。
肉片从筷间滑脱,“啪”地一声落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李半脸上倏然涌上一片红晕。
“呦~”
李文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
“这是怎么了?”
他“啧”了一声,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那双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这半日你都在车中歇着,不比我这般一直勒着缰绳、甩着马鞭。怎么……”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手反倒不听使唤了?”
李半心口“咯噔”一下。
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方才那番应对,哪里露出了破绽?
为何李文突然就换了个人似的,开始这般步步紧逼?
“可惜了,我不是魏昭,不会怜香惜玉。”
李文忽然挺直身子,倾身向前。
李半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他的肩膀堪堪擦过她的身侧,
却没有停留,只伸手去取她手边那壶蔗浆。
“今日疲乏,倒不敢喝酒了。”
他自顾自地倒满一碗,端起,一饮而尽,
“让我尝尝你这蔗浆,味道如何?”
他这话,明明是问句,动作却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
李半面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轻轻点头:
“蔗浆味道还是不错的,清甜可口。”
“是么?”
李文倏然收起笑容,眉头蹙起,目光里透出几分狠意。
“当然了。”
李半稳住心神,声气较先前又硬了几分。
“可是……”
李文眸光愈发冷峻,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陶碗上。
“这蔗浆,你还没喝呢。”
李半太阳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那碗,满的!果然是满的。
方才那番“清甜可口”的品评,
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自己脸上。
李半强撑心神,
面上绽出一抹明媚笑意:
“我是想起那日在张府别院喝过的蔗浆,那滋味,着实教人难忘。”
李文不言语,只用眼风在她面上细细刮过,一寸也不曾挪开。
李半装作若无其事,抬手在面上轻轻抹了两下:
“李师兄这样看着我,可是我面上有何不妥?”
她刻意将声气放柔,眉眼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
“你面上倒没有什么不妥。”
李文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
“只不过……”
李半将身子微微俯低,眉梢一挑:
“只不过什么?”
字字有力,毫不退让。
“只不过……”
李文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这心上,怕是有些不妥!”
李半心下剧震,面上却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她身子向后略仰,肩背放得更松了些,
仿佛对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席间一句无足轻重的调侃。
“李师兄想说什么,不如直接些。”
她端起陶碗,啜了一口蔗浆,眉毛轻轻一挑,
“这般憋着,怕是会影响食欲。”
她将那碗又往唇边送了送,咽下时喉间微微一动。
“这蔗浆,味道确实不错。”
李文歪了歪嘴角,轻嗤一声:
“呵,倒还挺会装模作样!”
李半心头腾地窜起一股怒意,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将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沉了几分:
“李师兄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说……”
李文忽然起身,朝她倾过来,
嘴唇几乎贴上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个骗子——”
李半瞳孔骤然放大,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她不敢让那份颤动漫上脸面,
于是狠狠地一咬舌尖,将那阵慌乱死死压回心底。
“李师兄。”
她抬起眼,目光里透出一股狠劲儿,
“不要趁着魏大哥和魏明不在,就随意捉弄我。”
“捉弄?”
李文冷哼一声,倏然背过身去。
他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店门外那家灯火通明的客店。
“你这么会做戏,方才说话怎么不小心一些!”
李半脑中轰然一响。
为什么我们不去旁边那家,那家看着条件好多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哼,这会儿才发现?”
李文转过身,面色极冷。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剐在她脸上。
“瞧瞧你这面色,”
他一字一顿,
“白绢也惨不过你。”
李半心底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那句话,究竟何处露了马脚?
是因为这一路行来,她从不挑剔住处,忽然在意起店舍好坏,显得前后不一?
还是李文在嘲笑她:
对着魏昭他们时装得万事将就,现在只对着他一人,便露出计较吃穿用度的本性?
她眉头越蹙越紧,像要把那道缝隙里的答案硬生生挤出来。
李文见她这般情状,眼底得意之色又浓了几分。
他下巴微微一扬,那姿态就像猫戏弄爪下的猎物:
“说实话吧!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李师兄好健忘。”
李半抬起眼,面上那层慌乱已被她死死压住,
“我刚不是说过了?从北方来。”
“哼,好。”
李文轻轻拍了两下手掌,那掌声短促而清脆。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冷得渗人。
“啧——”
他忽然俯下身,直直盯住李半的双眼。
那姿态像鹰隼俯冲,一点点逼近,近到呼吸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北方没有官驿?”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却一字比一字更有力。
“还是说……你们北方的官驿,可以接待住驿的行人?”
李半只觉呼吸一滞,满堂人声鼎沸倏然褪去,耳畔唯余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官驿。
原来对面那家是官驿!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人逢烦忧易出错!
可这次,魏昭不在……
她下意识抬起眼,目光在嘈杂的大堂里扫过。
那张温润沉静的脸、
那双让她安心的眼、
那对春风化雨的唇,
并不在这里!
只有李文,正冷冷地盯着她。
谁来替她圆场?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另一个更冷的念头压了下去。
难道,她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施以援手?
李半忽然坐直了身子。
“对。”
她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让她自己都倍感意外的平静。
“没错,我是个骗子。”
她将身子微微前倾,眉梢一扬,
迎着李文那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字掷了出去。
李文面上一愣。
那双冷了一晚上的眼睛,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是意外,是不解,
他的眉心渐渐蹙起一道极深的纹路。
李半没有躲。
她迎着他审视、疑惑甚至有些震惊的目光,
轻轻理了理衣袖,呼吸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隔壁桌的护卫们正划拳喝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里,两个人正隔着一张案几的距离,无声地对峙。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的、谁也看不懂的光,照得明明灭灭。
“我骗你们!”
李半忽然笑了,那笑意短促、冰冷。
“我骗你们,就为了让魏昭扔出那支飞镖,差点儿把我毒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骗你们,所以和你们一起给村民施粥施药?我骗你们,所以答应陪你们外出采买?我骗你们,所以差点被张猛用马活活拖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那片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裂开细缝,往外汩汩地涌。
“我骗你们,所以愿意假扮龙女,去抚慰齐家村那些惶惶不安的村民?我骗你们,所以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李文,余光却不住地往四下里瞟,警觉着周遭食客的反应,
“我陪着你,护送这十车粮药,反倒叫你疑神疑鬼!”
话音落下时,她胸膛剧烈起伏,
面上除了一丝绯红,平静如水。
李文呆愣在那儿。
那双方才还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只方才还指着她质问的手,此刻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之前脊背挺得那样直,此刻却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肩线也垮塌下来,
连带着脸上的冷意,也一并碎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