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面壁人》绛雪与小蛮

150、收放自如重认知

　　不是吧，恭维他几句，他竟然真信了？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李文一眼，

　　见他面上那副认真模样，不似作伪。

　　可转念一想，

　　这人平日里怼天怼地，口无遮拦，

　　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这样挺招人喜欢吧？

　　可她哪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点头应和：

　　“当然，当然。”

　　“你又在撒谎！”

　　李文倏然沉下脸，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朝她这边倾斜。

　　那姿态像判官落笔前最后一刻的停顿，又像赌徒押注前最后的端详。

　　李半心下一惊。

　　天，他该不会是在钓鱼吧？

　　一会儿像喝高了似的胡言乱语，一会儿又清醒得吓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搁在烤盘上的肉，

　　被李文翻来覆去地炙烤，

　　那火候还越来越大，

　　眼看就要焦了。

　　“哼。”

　　李文又是一声冷哼。

　　可这回那冷哼里没了方才的冷意，倒像卸下了什么。

　　“撒谎也无妨。”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

　　“人么，哪有不撒谎的呢？”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深，很沉，

　　像被天幕深处不可云的一处紧紧吸住了。

　　“我以前也经常撒谎。”

　　他就那样看了许久。

　　久到李半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他忽然又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意味深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

　　“重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

　　“为什么撒谎？”

　　李半连连摆手，像要挥走什么似的：

　　“我没有撒谎！李师兄你误会了……”

　　她急急往前凑了半步，又觉不妥，忙退回来，脸上已涨得通红。

　　“你心性仁厚，侠义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却数得颠三倒四，

　　“你……你身上优点一箩筐，讨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嘛！我、我才没有特意夸你，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李半这次是真心的，

　　只不过她不习惯赞美别人，尤其是当着那人的面。

　　于是讲得面红耳赤，言语间并不太通畅，遣词排句也是乱糟糟一团。

　　李文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

　　在夜风的助力下瞬时间传到远处，

　　官驿檐下的灯笼都好似被惊得晃了几晃。

　　李半悄悄望他一眼，心下嘀咕：

　　又来了，这人一夸就飘，八成又要自矜自傲起来。

　　李文笑声渐歇，

　　“你看到的，”

　　他忽地敛了神色，正色道，

　　“只是跟了师父以后的我。”

　　要开始了！开始了……

　　他要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

　　李半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翻腾起来。

　　她压住心头那点异样的跳动。

　　说不好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点好奇，毕竟李文已经将她的胃口吊起来了。

　　那句“只是跟了师父以后的我”像根钩子，勾在她心口，不上不下。

　　有一点点害怕，他方才认真时的模样，确实有些可怖。

　　那双总是插科打诨的眼睛忽然变得那么严肃，

　　好似他所谓的过去，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还有一丝丝困惑，

　　她不明白，既然李文一直怀疑她，干嘛还要和自己去讲他的过去呢？

　　人说话，总得有点儿目的吧……

　　他和自己讲完他的身世，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取什么呢？

　　难不成，是打算真心换真心？

　　他告诉她，他的身世，

　　然后再要求她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的信任？

　　李半眉头轻轻一蹙。

　　李文，会有这么多心机么？

　　平时看着，实在不像啊。

　　“怎么，我还没开始讲，你就已经皱眉了？”

　　李文的声音很轻，字却咬得极清晰，像暗中蓄着力。

　　“没有！”

　　李半忙抬手往空中一指，

　　“刚才有风，吹得我头有些痛。”

　　她顿了顿，

　　努力模仿着偶像剧里那些女孩甜美可爱的笑容，

　　连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形状都要精准计算。

　　可那笑僵在脸上，极其生硬。

　　“这会儿好多了。李师兄，你继续说。”

　　李文侧过脸，闭上眼，一脸鄙夷。

　　许久，他终于说道：

　　“其实，我同你差不多，你是骗子，我是小偷。”

　　他声音平淡，好像只是在说天热了，云散了。

　　李半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树梢上枝叶的摇动，

　　草丛里断续的虫鸣，

　　甚至自己的呼吸声，

　　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小偷”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嗡嗡回响。

　　她望着李文。

　　他站在两步开外，

　　侧脸被灯笼的光切成两半，

　　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嘴角还带着那抹方才大笑过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说得那么自然。

　　太自然了。

　　像在说别人的事，

　　像那些字句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李半脊背蹿起一阵寒凉……

　　这是试探么？

　　是方才她承认“骗子”之后的某种交换？

　　还是说……

　　他真的曾经是个小偷？

　　如果是试探，

　　她该怎么接？

　　继续演戏？

　　还是顺着他这话往下说？

　　如果是真的……

　　李半的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她自己的确是个骗子！

　　一个从其他时空来的，藏着不能说的秘密，戴着假面过活的骗子。

　　此刻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竟说他曾经是个小偷！

　　骗子……

　　小偷……

　　她忽然觉得荒谬。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这荒郊野外的夜风里，对着彼此，谈心？

　　“呵，吓倒了？”

　　李文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浅得若有似无。

　　李半心口一紧，面上却绽开一个爽朗的笑：

　　“李师兄，不要开玩笑了！”

　　她笑得用力，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自己知道，那笑声底下，是一阵凉过一阵的寒意。

　　无论李文这话是真是假，

　　“小偷”这两个字，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都跟罪恶、劣迹、见不得光捆绑在一起。

　　她不能轻易相信他随便抛出的说法，更不敢轻易去接他这句话。

　　这样的回应或许不算高明，

　　但至少表现出自己对“李文”的认可：

　　她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这样，就算他讲的是真的，

　　她也给自己留了一线余地，可以之后重新调整态度。

　　李文摇了摇头。

　　“你的演技，还需要提升。”

　　他有些无奈地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识破一切的疲惫，

　　“你忘了？我刚刚才说过，我最讨厌口是心非之人。”

　　李半心口猛地一跳。

　　莫非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眼前这人？

　　反是他，早将自己瞧了个分明？

　　夜风忽地停了。

　　李文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不知哪里飘来的细小尘絮。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进她眼里，像要往那最深处探去。

　　“你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

　　“比你的嘴巴更诚实。”

　　李半顿时满面通红，心底那股愠怒蹭地窜了上来！

　　明明是你自己要讲的，我又没逼你！凭什么这般作弄人？

　　她张了张嘴，想怼回去，

　　可话还没到嘴边，却被李文下一句生生堵了回去。

　　“你平时不就经常觉得我有些可恶，甚至可恨么？”

　　李文面上笑意加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李半眼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原来他真的完全不像面上那般，是个毫无城府之人。

　　那些口无遮拦、没心没肺，全都是演出来的？

　　“我是一个小偷，难道不会让你心底隐约有种暗暗的爽感？”

　　李文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连眉尾都好像挑高了几分，审视中带着几分试探……

　　李半不知为何，右脚竟本能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微微后仰。

　　爽感？

　　她心底确实有一丝异样的东西在涌动，但她还没有时间去细究到底是什么。

　　是被戳穿秘密后的战栗？

　　是听到“同你差不多”几字时的荒谬？

　　是对眼前这个人的重新审视带来的不安？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脚比脑子先动了，想逃。

　　“怎么，怕了？”

　　李文忽然将身子挺直，自己反倒后退了半步。

　　李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裹着被她极力压制的怒意。

　　“李、师、兄，”

　　她一字一顿，

　　“首先，我没有求着你同我讲你的事。二来，”

　　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几乎要贴上他，

　　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李文的双眼，

　　“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夜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颤动，可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个能说出自己是小偷的人，”

　　她语速放缓，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李文愣住了。

　　那双方才还锐利如冰刃的眼睛，像被什么击中似的，

　　瞳孔微微放大，又缓缓收拢。

　　他望着李半，那目光从审视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他笑了笑。

　　笑意很浅，却和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嘲讽，没有试探，没有洞穿一切的犀利。

　　只是温和地、轻轻地将嘴角往上提了提。

　　接着他移开目光，望向夜空中不知哪一处，

　　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旁人无法参透的沉思。

　　李半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样子弄得又难受又糊涂，

　　已经完全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只想转身赶回客房休息。

　　“你知道，”

　　李文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李半脚步一顿。

　　“我是怎么认识师父的么？”

　　他转过头，看向她。

　　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

　　表情放松得像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对峙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