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鹰之雪 ...
-
梁川坐在藤椅上,并未移动分毫,任由午后的热气以一种裹尸布般的湿热黏性笼罩着整个阳台,压迫着疯长的九重葛与栏杆上剥落的白色油漆。他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失明之后,其余的感官变得无比清晰,空气里腐烂花叶的气味,木质风扇缓慢搅动气流时沉闷的嗡鸣,还有远处种植园里隐约传来什么东西被焚烧时的焦糊味,都成了他世界里无法剔除的背景。这气味让他想起另一些东西,一些他宁愿遗忘的、烧焦的皮肉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烬生端着一杯水从屋里走出来,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走路的姿态很轻,木屐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温和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梁川听来却格外刺耳,里面有种他早已丧失的对生活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喝点水吧,”陈烬生说,他的声音同他的脚步一样,带着精心调适过的平稳,“天气太闷了,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
梁川没有动,也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他的脸微微仰着,对着一片他永远也看不见的泛着乳白色光晕的天空,那双曾经能捕捉到炮火中瞬间飞过的弹片轨迹的眼睛,此刻只是两片失去光泽的黯淡玻璃。
“我想要的不是水。”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陈烬生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冰块大概正在融化。梁川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种混合了耐心、疲惫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最后,陈烬生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我们聊聊天,”他说,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你想聊什么都行。”
“聊什么?”梁川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聊聊我那卷没来得及冲洗的胶卷?还是聊聊你是怎么把我从贝鲁特的废墟里拖出来的?或者,聊聊这座漂亮宅子,聊聊你用多少钱买下了我后半生的安宁?”
每一个字都磨砺得锋利,对准了两人之间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陈烬生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梁川,我们说好了,不谈这些。”
“是你先开口的。”梁川说,他终于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烬生,“是你先要聊天的。怎么,现在又想制定规则了?你总是这样,烬生,总想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放在你认为正确的位置上。就好像我,现在就应该安安静分地坐在这里,喝你倒的水,听你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对你的照料感恩戴德。”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热风拂过梁川的脸,带着陈烬生身上那股昂贵的松木香水的味道。这味道曾经是他寻求慰藉的港湾,如今却成了提醒他身陷囹圄的标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帕米尔高原上,他们挤在同一个睡袋里,那时陈烬生身上只有冰雪与干净羊毛的味道,冷冽而真实。
那是在一切都还未崩坏的时候。他那时还是个颇有名气的战地摄影师,追逐着冲突与危险,相信自己的镜头能记录下时代的真相。而陈烬生,是使馆里年轻有为的随员,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觥筹交错的酒会和措辞严谨的外交辞令中穿梭。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一场意外的爆炸相识。梁川为了拍一张照片闯进了封锁区,被炸弹的气浪掀翻在地,是陈烬生不顾警卫的阻拦,冲过来把他从烟尘里拖了出去。
那天他流了很多血,但眼睛还是好的。他躺在临时救护站的帆布床上,看着陈烬生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那人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当时想,这双手大概是用来签署文件和弹奏钢琴的,而不该沾染硝烟和别人的血。
“你不要命了?”陈烬生问他,眉头紧锁。
“差一点。”他咧嘴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但拍到了。一张很棒的照片。”
陈烬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梁川知道,从那一刻起,某种不该发生的东西已经开始萌芽。他是一个习惯了漂泊与死亡气息的人,而陈烬生代表了他所逃离的那个稳定有序、需要负责任的世界。他被那种稳定所吸引,同时又对此怀着深刻的恐惧。
现在,他终究还是被这个世界捕获了。以一种他最不情愿的方式。
“我只是不想你胡思乱想。”陈烬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疲惫,“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医生,”梁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医生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我这双眼睛,除了做个装饰品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他想起了那座雪山。不是在这里,是在一个很高、很冷的地方,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感。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爬上去,为了看高原的日出。那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太阳从地平线下跃出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雪峰顶上积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在晨光中反射出神圣而孤高的光芒。
陈烬生站在他身边,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脸颊冻得通红。他没有看日出,而是在看梁川。梁川举着他的飞思,不停地按动快门,镜头追逐着光影每一秒的变化。就在那时,一只鹰从他们头顶极高远的天空掠过,巨大的翅膀展开,投下一片疾速移动的阴影。它的姿态骄傲而自由,仿佛是那片严酷天空唯一的主人。
梁川下意识地调转镜头,对准了那只鹰,但他迟疑了片刻,没有按下快门。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鹰消失在山峦的轮廓线之外。
“怎么不拍?”陈烬生呼出的白气在他眼前飘散。
“有些东西,”梁川放下相机,转向他,晨光在他的眼眸里跳跃,“拍下来就失去了意义。它只属于这里,属于现在。”
他伸出手,摘掉陈烬生的手套,将那双冻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陈烬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却很温暖。梁川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生命的温度。那一刻,雪山的寒冷、日出的壮丽、雄鹰的自由,都不及手中这真实的触感。他凑过去,吻了吻陈烬生的嘴唇,那里的皮肤干燥而冰冷,带着雪的味道。
这是一个他从未对人说起的秘密。那只鹰,那个瞬间,是他心中最接近永恒的画面,是他摄影生涯里一张永远留白的底片。他总觉得,只要他不拍下它,它就永远不会消失,永远在那个清晨的天空中翱翔。
就像他对陈烬生的感情。他从不轻易许诺,从不谈论未来,他以为只要不说出口,这份关系就能永远保持在某种危险而迷人的平衡里,不会被世俗的责任和时间的消磨所损耗。
多么可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烬生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遥远的高原拉回到这个湿热的阳台,“你觉得是我困住了你。你恨这里,也恨我。”
梁川没有否认。沉默就是他最坦诚的回答。
“可你有没有想过,梁川,”陈烬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颤抖,“在你追着那些所谓的‘真实’满世界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等你。你每一次失联,每一次受伤,我都在等。你以为你追求的是自由,可你的自由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牵挂和恐惧之上的。”
陈烬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梁川能感觉到他的膝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膝盖,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背。
“我没有买下你的后半生。”陈烬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不像在高原时那么冰冷,而是带着此地特有的潮热,“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用什么方式都好。哪怕你恨我,也比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化成一堆灰烬要好。”
梁川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却没有成功。陈烬生的手握得很紧,那股力量稳定而固执,不容拒绝。
他想起了最后那次任务。在黎巴嫩南部,一个已经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边境小镇。他本来已经答应陈烬生,那是最后一次。回来之后就彻底放弃这份工作,开个小小的照相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就待在陈烬生身边。他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轻易,就好像那只是去楼下超市买一包烟。
他撒了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来。那种在生死边缘行走的眩晕感,那种用镜头凝固混乱与痛苦的使命感,早已深入骨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离开战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那天下午,他跟一队当地的民兵进入一片废墟。情报说那里可能藏有狙击手。空气里弥漫着火药、腐尸和绝望的气味。阳光透过残垣断壁的豁口照进来,投下形状诡异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浮动。他端着相机,像猎人一样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在一个坍塌了一半的二楼窗口,有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红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得像他此刻的双眼。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她。那是一个完美的构图,废墟的灰暗,连衣裙的红色,孩子麻木的表情,背后是战争的残酷。这会是他的又一张普利策奖级别的照片。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快门上。
就在那时,他看到女孩身后的阴影里有金属的反光。
是陷阱。
他本能地大喊,用当地的土话喊着“趴下”,同时向后扑倒。但他没有完全躲开。一声巨响之后,世界先是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随即被一道无法承受的强光吞噬。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然后重重落下。最后进入他视网膜的画面,是那件燃烧的红色连衣裙,和一片迅速扩散的、灼热的白。
那道白光就成了他世界的永恒。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没有人知道她是诱饵还是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他也没有拿到那张照片。相机在爆炸中被毁了,一同被毁的还有他的眼睛。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举起相机,如果他只是一个路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但他不是。他是梁川,那个把镜头当成自己另一双眼睛的摄影师。他用那双眼睛看过太多死亡,太多悲伤,最终,那双眼睛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背叛了他。
“对不起。”陈烬生低声说,打断了他的回忆。
梁川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为他们此刻的僵局?为他无法治愈的眼睛?还是为了他们之间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去?
“你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梁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只是做出了你的选择。而我,也为我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反手握住了陈烬生的手。那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能感觉到陈烬生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阳台上的风扇依旧在转,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焚烧东西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梁川想,或许腐烂的并不只是那些花叶,还有他自己。他的灵魂深处,也有一块地方正在坏死,流出带着恶臭的黑色脓液。那是他所有的悔恨、骄傲、不甘和无法言说的爱意,混杂在一起,无药可救。
他突然很想念那座雪山。他想告诉陈烬生,其实他当时拍了。不是用相机,而是用眼睛。那只鹰,那个日出,还有陈烬生被晨光照亮的侧脸,都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在他被那道白光吞噬之前,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后的慰藉。
可现在他说不出口。这些话语一旦说出,就成了某种示弱的证据,成了他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递出的降书。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天快黑了。”陈烬生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今晚吃你喜欢的清蒸石斑鱼。”
梁川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脸仰向那片无形的天空。黑暗正在缓慢降临,对他来说,这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
他想,也许那只鹰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那只是高原稀薄空气造成的幻觉,一个关于自由和高度的华丽谎言。又或者,那只鹰最终也没能飞越雪山,而是像传说中那只冻死在乞力马扎罗山顶的豹子一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结束了它骄傲的一生。它的尸体会被冰雪覆盖,它的骨骸会化为尘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只有摄影师一个永远无法按下快门的瞬间。
屋里传来了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夹杂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他曾经拼命逃离,如今却将他牢牢禁锢的东西。梁川闭上眼睛,黑暗中,那片灼目的白光再一次闪现。他知道,今晚他又要彻夜无眠了。
夜深了,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敲打着屋顶的铁皮和阳台外的芭蕉叶,发出密集而杂乱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场热带的暴雨中分崩离析。梁川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了无睡意。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陈烬生大概在书房处理邮件,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即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手臂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这栋宅子很大,卧室也很大,大到让他觉得空旷。失明之后,他对空间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出天花板的高度,能“感觉”到墙壁的距离,也能分辨出家具摆放的位置。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由陈烬生一手布置,昂贵、舒适、品味绝佳,但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就像一件被精心安置的陈设品,被放在这个安全而华美的盒子里。
雨声让他想起很多事情。他记得在萨拉热窝的冬天,他们躲在被炸毁一半的图书馆里,听着窗外的雪花和远处的枪声一同落下。他记得在金边,雨季的湄公河水淹没了街道,他们坐在小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从脚下流过。雨水总是伴随着他记忆中最危险也最深刻的片段,它们是动荡世界的背景音。
而现在,这雨声只意味着潮湿和烦闷。
他慢慢坐起身,摸索着下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他已经能在这间熟悉的卧室里自由行动。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门口。他想去倒杯酒,威士忌,不加冰。酒精能让他的神经暂时麻痹,让他从那些不断翻涌的回忆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温暖的灯光。他听到陈烬生在里面打电话,说的是法语,他听不太懂,但能从那平稳克制的语调中感受到威严。这是他工作的样子,是梁川不熟悉的那个陈烬生。在梁川面前,他总是耐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仿佛生怕触碰到他那根脆弱的神经。
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梁川感到窒息。
他没有去客厅的酒柜,而是转身走向了阳台。推开落地玻璃门,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潮热空气扑面而来。他走到栏杆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脸上、身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滑过他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梁,最后滴落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他想,如果这场雨能下得再大一点,如果这栋房子能被洪水冲走,如果他能在这片混乱中消失,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梁川!”
陈烬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和急切。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件外套披在了他湿透的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会生病的!”陈烬生用力把他拉离栏杆,拉回屋檐下。他的手抓着梁川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弄疼了他。
“我只是想淋淋雨。”梁川说,他没有挣扎。雨水让他此刻感到异样的平静。
“你疯了?”陈烬生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我知道。”梁川打断他,“我知道我现在是个瞎子,是个废人,连淋雨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做什么都需要你批准,都需要在你安排好的安全范围内,对不对?”
陈烬生没有说话,但梁川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屋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陈烬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梁川站在原地,没有动。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有时候在想,”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在贝鲁特,如果你没有找到我,会怎么样。”
“没有这个如果。”陈烬生回答得很快,很坚决。
“不,有。”梁川抬起头,再次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为我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伟大的摄影师’?然后你会难过一段时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但最终你会忘了我,继续你光鲜亮丽的生活。你会遇到另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优秀、一样稳定的人,你们会结婚,会拥有一个正常、幸福的家庭。这才是你应该有的人生,烬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瞎子拖累,困在这个鬼地方。”
“住口!”陈烬生低吼道。这是梁川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为什么要住口?因为我说了实话吗?”梁川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撞到陈烬生身上,“你敢说你没有这样想过吗?在你为我端茶倒水、为我念新闻、为我处理所有我无法处理的事情的时候,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过一点点的怨恨和不甘吗?”
他感觉到陈烬生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墙上。他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陈烬生的身体紧紧压着他,带着怒气的滚烫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是,我想过。”陈烬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你,梁川。我恨你的自私,恨你的不负责任,恨你永远把你的相机看得比我重要。我恨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然后还要用这些话来刺伤我。我甚至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在这咆哮声中,梁川却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快意。这才是真实的陈烬生,不是那个永远完美、永远从容的外交官,而是一个会愤怒、会痛苦、会被他伤害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抚上陈烬生的脸。他的手指带着雨水的冰凉,触到的却是滚烫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陈烬生脸部肌肉的紧绷,还有他急促的心跳。
“那就放手。”梁川平静地说,“现在还来得及。”
他以为陈烬生会把他推开,或者会说出更伤人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用身体的重量将他禁锢在墙壁和自己之间。过了很久,久到梁川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陈烬生哭了。
这个认知让梁川的心脏猛地一缩,比被子弹击中还要疼痛。他认识陈烬生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稳冷静的样子,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哭。
“我放不了手。”陈烬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我把你从那堆废墟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了了。你不是我的拖累,梁川,你是我的命。”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梁川的颈窝里。他的头发还带着室外的湿气,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梁川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领,温热的,带着绝望的温度。
梁川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他想抱住他,想安慰他,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他所有的尖刺,所有的防备,在陈烬生的眼泪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却忘了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甚至比他更甚。
最终,他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陈烬生的背。他能感觉到身前的人身体一震,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罕见地呈现出清澈的蓝色。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陈烬生很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镇上买些东西。梁川知道,他只是想给彼此一些空间。昨晚的争吵和崩溃像一场高烧,退去之后,留下了虚脱的疲惫和微妙的改变。
梁川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那是一卷胶卷,一卷36张的柯达TriX黑白胶卷。是陈烬生前几天整理他的旧摄影包时发现的。梁川已经不记得这卷胶卷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里面记录了什么。或许是某次冲突的片段,或许是某个陌生国度的街景,又或许,只是一些无意义的、被遗忘的瞬间。
他想把它冲出来。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无比强烈。他想“看看”过去。即使他无法用眼睛去看,他也可以让陈烬生为他描述。他想知道,在他失去光明之前,他的镜头最后留住了什么。
他摸索着找到电话,凭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以前在香港合作过的一家暗房工作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李伯吗?我是梁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阿川?你……你还活着?”
梁川苦笑了一下:“还活着,只是出了点意外。李伯,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手上有一卷没冲的胶卷,很重要。我想寄给你,帮我冲出来。”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你把东西寄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梁川将那卷胶卷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种与过去重新连接的实在感。
他不知道这卷胶卷会带给他什么。是又一段痛苦的回忆,还是一个被遗忘的惊喜?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这或许是他走出这个牢笼的第一步,或许不是。但至少,他想试一试。
他把胶卷放进口袋,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又想起了那座雪山,和那只鹰。他想,或许那只鹰并没有死,它只是飞去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但他还在这里。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是陈烬生回来了。梁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他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彼此。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伤痕和亏欠,不是一夜的拥抱就能抹平的。
但他愿意等。就像他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等待一个决定性的瞬间一样。
他听见陈烬生下车,走进屋子,脚步声在客厅停下,似乎在寻找他。然后,脚步声转向了阳台。
梁川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知道陈烬生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
“烬生,”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谈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