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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烟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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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城市在模糊的灰色水幕后退得很远,只剩下电车驶过铁轨时沉闷的摩擦声,穿透湿漉漉的空气,抵达这间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声的屋子。德米特里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摊开在书桌上那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上。墨水在纸页上晕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农事:关于黑加仑的收成,关于去年冬天那场过分漫长的大雪,但这些字句的排列组合,却指向一个他再也无法抵达的夏天。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只银质的烟盒,盒盖上雕刻着一圈被岁月磨平了花纹的月桂叶。这东西原本不属于他。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种熟悉的重量,一种携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烟草气息的幻觉。他没有打开它,只是静静地握着,任由那股凉意渗透皮肤,而后,记忆的洪流便漫过了理智的堤坝。
那座乡下的木屋,达恰,总是浸泡在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里。阳光从高大的松树林间筛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破碎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祖母在厨房里用俄式茶炊煮水时发出的轻微哨声,混合着远处斧头劈开木柴时干脆利落的回响,构成了那个夏日午后永恒的背景音。他就是在那样的背景音里第一次见到列昂尼德的。
列昂尼德赤着上身,正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汗水让他的脊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光亮,肌肉随着每一次挥臂的动作而绷紧、舒展,充满了原始而沉默的力量。他不是一个言语很多的人,德米特里后来才逐渐了解这一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宣告。那天下午,德米特里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假装阅读一本厚厚的诗集,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挥舞着斧头的身影所占据。每一次斧刃劈入木桩的闷响都让他的心脏随之收缩。
后来,列昂尼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了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沉稳,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德米特里身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给他。德米特里很少抽烟,但他接了过来,列昂尼德用一枚黄铜打火机帮他点燃,火焰跳动着,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窝和专注的神情。
“城里来的?”列昂尼德问,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干完活的疲惫。
德米特里点点头,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
列昂尼德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却让德米特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他没有嘲笑他,只是安静地抽着自己的烟,目光投向远处的森林。德米特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的线条,以及汗水浸湿后贴在额角的几缕黑发。他想,这个人的身体里,一定蕴藏着与这片土地、这些森林、这些沉默的河流一脉相承的某种东西。
那个夏天,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默中度过。德米特里会帮着祖母在菜园里除草,而列昂尼德则负责修葺木屋漏雨的屋顶,或者去河边钓鱼。傍晚,他们会一起坐在河岸上,看着太阳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介于橙色与紫色之间的奇特色彩。河水在他们脚下静静流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打破片刻的宁静。
有一次下起了阵雨。他们被困在河边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催人欲睡的密集声响。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他们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德米特里能感觉到列昂尼德身上传来的热度,以及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他甚至能听到列昂尼德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安心的韵律。
列昂尼德忽然转过头来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德米特里的脸颊。德米特里不确定自己脸上是沾了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列昂尼德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后,列昂尼德的手滑到他的颈后,将他拉向自己,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烟草的苦涩和力度。德米特里的嘴唇被他吮吸得有些发麻,他能尝到雨水的味道,以及属于列昂尼德的味道,陌生却又让他无法抗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剥夺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疯狂地叫嚣。他笨拙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列昂尼德的衬衫,仿佛那是他在一片汹涌的激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当他们分开时,德米特里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列昂尼德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那目光深沉得可以将人吞噬。
“你害怕吗?”他低声问。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不害怕,但他知道,在那个瞬间,他愿意为这种感觉付出任何代价。
夏天的结束总是来得猝不及不及防。当第一片黄叶从白桦树上飘落时,德米特里知道自己该回城里去了。离开的那天,祖母为他准备了路上吃的黑面包和腌黄瓜。列昂尼德来送他,一直把他送到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的路口。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不停地抽烟。
“冬天……会很冷。”德米特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吐出这样一句废话。
“嗯。”列昂尼德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银质的烟盒,塞到德米特里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德米特里想说他并不怎么抽烟,但列昂尼德打断了他。
“城里冬天难熬。”他说,“想抽的时候就抽一根。”
德米特里握着那只尚有余温的烟盒,点了点头。他想问列昂尼德冬天会做些什么,想问他明年夏天是否还会在这里,想问很多很多事情,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看着他,试图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列昂尼德忽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那个拥抱充满了木柴和汗水的味道,德米特里能感觉到他坚硬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走吧。”列昂尼德松开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达恰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回到列宁格勒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轨迹。大学、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涅瓦河的风冷得刺骨。德米特里时常会拿出那只烟盒,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那个沉默的男人。他开始抽烟,一开始只是为了寻找一种慰藉,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会站在宿舍的窗前,点燃一根烟,看着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仿佛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也随着烟雾一同飘散了。
第二年夏天,他回到了达恰,但那里已经没有列昂尼德的身影。祖母告诉他,列昂尼德在春天的时候就应征入伍了,被派往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只知道信件很少,而且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德米特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曾经堆满木柴的角落如今空空如也,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大块。那个夏天阳光依旧灿烂,河水依旧清澈,但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他给列昂尼德写过几封信,寄往一个模糊的部队地址。他在信里谈论天气,谈论书籍,谈论祖母菜园里的收成,却绝口不提那个雨天的下午,那个在猎人小屋里的吻。他不知道那些信是否能寄到,更不知道自己该期待怎样的回信。他只收到过一封回信,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列昂尼德在信里说,他那里很冷,冬天很长,训练很辛苦,但一切都还好。信的末尾,他写道:照顾好自己。勿念。
“勿念。”德米特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口泛起一阵苦涩的疼痛。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德米特里大学毕业,留校成了一名助教,后来又成了讲师。他搬出了宿舍,在城市的一角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公寓。祖母去世了,那座乡下的达恰也被变卖。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关于列昂尼德的消息也彻底中断了。他仿佛只是德米特里青春期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只留下一只冰冷的烟盒,证明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有一次,德米特里在一家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一本讲述边境冲突的摄影集。他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的背景是白雪皑皑的荒原,几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其中一个士兵正侧着头,在给另一个人点烟。尽管照片的像素很模糊,尽管那张脸已经被风霜侵蚀得有些陌生,但德米特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列昂尼德。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德米特里买下了那本摄影集。他将那一页撕下来,夹在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诗集里。他时常会看着那张照片发呆,想象着列昂尼德在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他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一个遥远的夏天,一个在雨天亲吻过的少年。
又过了许多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红色帝国,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混乱、迷茫、希望与绝望,充斥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德米特里在时代的洪流中像一叶孤舟,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航向。他结过一次婚,对方是一位善良温和的女同事。他们的婚姻平静而乏味,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他们没有孩子。几年后,他们和平地分开了。她对他说:“德米特里,你的心里住着一个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人。”
他没有否认。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总是回到那座乡下的达恰。有时候,他看见列昂尼德依旧在院子里劈柴,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脊背上,一切都和那个夏天一模一样。他想走上前去,双脚却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有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冰冷的河水里游泳,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拼命挣扎,却只能不断下沉。在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看见列昂尼德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伸出援手。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那间废弃的猎人小屋里,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独自一人,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想点燃一根烟,却发现那只银质的烟盒里空空如也。
他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窗外天光微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烟盒,打开,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烟。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迅速蔓延开来,让他的神经得到片刻的麻痹。
他想,或许人的一生就是由无数个无法回头的瞬间组成的。那个夏天的相遇,那个雨天的亲吻,那个车站的告别,都像是一颗颗钉子,将他的灵魂牢牢地钉在了过去的时空里。他被困住了,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的人生就像一部不断重播的旧电影,画面早已褪色,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他却一遍又一遍地沉溺其中。
有一次,他去参加一个战友聚会,那其实是他前妻安娜的哥哥组织的,但他也被邀请了。在场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喝着伏特加,谈论着早已远去的战争和青春。德米特里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男人正端着酒杯看着他。那人的一条腿似乎有些问题,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
“您是?”德米特里并不认识他。
“我是帕维尔,”男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也许算是在同一个地方待过。我听安娜说,你一直在打听一个叫列昂尼德的人。”
德米特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列昂尼德·波波夫?”帕维尔追问了一句。
“是的。”德米特里的声音有些干涩。
帕维尔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是个好样的。很勇敢,话不多,但谁都服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年冬天,我们的小队被包围了,弹尽粮绝。是他带着两个人在暴风雪里冲了出去,引开了敌人的火力。我们得救了,但他们……”
帕维尔没有再说下去,但德米特里已经明白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最后凝结成冰。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一直烧到胃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自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城市的回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梦见列昂尼德站在河的对岸,静静地看着他。原来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流。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在自己的记忆里固执地等待了半生。
时钟的滴答声将德米特里从深不见底的回忆中拉回。他松开手,那只银质烟盒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一缕苍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房间里浮动的尘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夹杂着雨后泥土气息的清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生活在以它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固有节奏继续着。
他将那只烟盒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它推了下去。
烟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银色弧线,然后坠落在楼下的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一个路过的孩子好奇地跑过去,将它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把玩着,然后又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街角。
德米特里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