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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门远行 成人世界的 ...

  •   父亲说,你现在是大人了,应该出去走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下抽烟,烟雾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熏得有点模糊。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去看看,碰碰运气,要是运气好,就能碰上点什么,运气不好,也能知道运气不好是什么滋味。他说完,就把烟头摁在脚下那块缺了角的青石板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屋去了。
      我背上那个他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帆布包走出了家门,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钱,钱是他塞给我的,他说省着点花。我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长得就好像门口那棵不怎么长叶子的老槐树。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直到我拐过巷子口,他的目光才会被那堵灰色的墙壁挡住。太阳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我沿着镇子唯一那条通向外面的柏油路一直走,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稻田,绿色的稻浪随着风翻滚,一直铺到天边。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只是在机械地向前迈动。路上没有什么车,偶尔有一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呛得我直咳嗽。太阳从我的头顶慢慢移到了我的斜后方,我的影子也被它从脚下拉出来,投在我前面的路上,又细又长,像一根黑色的面条。我觉得很渴,帆布包里没有水,父亲忘了给我装,或者他觉得一个大人出门,应该自己知道找水喝。
      就在我准备找个树荫坐下来歇歇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没有回头,只是往路边站了站。一辆红色的解放卡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头很旧,红色的油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车窗摇下来,一张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他看起来比我大一些,皮肤是那种长年在外面晒出来的黝黑色,头发很短,眼睛很黑,看着我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上车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父亲只说让我出去走走。
      “去前面。”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用下巴指了指路的前方。
      前面是哪里,我还是不知道,但我的腿确实很累了。我点点头,拉开车门爬了上去。驾驶室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是汗味、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再说话,等我坐稳后,就挂上挡,卡车重新发动起来,颠簸着向前驶去。
      车开得很稳,路边的稻田和远处的小山慢慢向后退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开得很专注,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好像那条没有尽头的路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把车开进了一个路边的小饭店。饭店门口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他熄了火,对我说:“下去吃点东西。”
      饭店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油腻腻的,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他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女人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问吃什么。
      “两碗面。”他说。
      我们面对面坐着,等着面上来。我还是抱着我的帆布包,感觉那是我的全部家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在桌上。我看着他抽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冒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硬朗。
      面很快就上来了,很大一碗,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他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我闻着那股味道,没什么胃口。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很软,没什么嚼劲,汤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他很快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到我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面,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点了一根烟,然后起身去付了钱。
      回到车上,他问我:“会开车吗?”
      我摇摇头。
      “那你就睡吧。”他说完,就重新发动了车子。
      卡车又开始在夜路上行驶。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休息。我把帆布包枕在头下,躺在座位上。驾驶室的空间很小,我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缩着。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和他专注的侧脸。我看着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听着单调的引擎声,慢慢地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我们镇上那条唯一的柏油路上,太阳很好,我一直走,一直走,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我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车停了,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我们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生锈的铁桶,破了的轮胎,还有一堆堆看不出原样的塑料。他不在车上。我推开车门下去,清晨的空气有点凉。
      他正站在院子角落的一个水龙头前洗脸,他脱了上衣,随手搭在一旁的废铁堆上。他赤着上半身,弯着腰,把头埋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地响,他的背很宽,肌肉的线条很清晰,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下来,没入裤腰里。我站在那里看着,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冲完脸,直起身子,甩了甩头上的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凉凉的。他看见我,也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满是油污的旧T恤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重新套在身上。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那就走吧。”他说。
      我们又上路了。这一天,我们的话比前一天还少。他偶尔会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我说不饿不渴,他就真的不再问了。车子经过了很多小镇,那些镇子看起来都差不多,灰扑扑的房子,没什么人的街道。中午的时候,我们还是在路边的小饭店吃的饭,还是一样的面条。这一次我饿了,学着他的样子,把一大碗面都吃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车子出了点问题。引擎发出了奇怪的“咔咔”声,然后就熄火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检查。那是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太阳很大,晒得地面都在冒热气。
      他打开车头盖,在里面捣鼓了很久。他的手臂和脸上很快就沾满了油污,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和油污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我站在一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我觉得自己很多余,就像父亲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他修了很久,最后烦躁地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扳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靠在车头上,又开始抽烟。
      我们就这样在路边待着,一辆车,两个人,对着光秃秃的黄土坡。太阳慢慢地偏西,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就在这时,远处开来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他们看到我们停在路边的卡车,放慢了速度,最后在我们旁边停了下来。
      “车坏了?”其中一个男人问,他剃着光头,脖子上有一条很粗的金链子。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要不要帮忙啊?”另一个男人说,他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不用。”他冷冷地回答。
      “别这么说嘛,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光头男人笑着说,眼睛却在他的卡车车厢上打转,“你这车里拉的什么啊?”
      他的车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帆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不关你们的事。”他的语气更冷了。
      光头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卡车后面,伸手就去掀那块帆布。他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光头男人的手腕。
      “我说了,不关你们的事。”他盯着光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那个瘦竹竿也从车上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棍。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我们镇上的人吵架,最多也就是互相骂几句。
      “小子,挺横啊。”光头男人甩开他的手,“我今天还就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了。”
      他说着,就又伸手去掀帆布。他一拳就打了过去,正中光头男人的脸。光头男人被打得退了两步,鼻子下面立刻就流出了血。
      “你他妈敢动手!”瘦竹竿叫了一声,举着铁棍就朝他冲了过来。
      他们三个人很快就打在了一起。其实主要是那个瘦竹竿和光头男人在打他。他的拳头很硬,但对方有两个人,还有一个拿着铁棍。我看见那根铁棍好几次都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和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站着。我抓起他刚才扔在地上的扳手,也冲了上去。我不知道该打谁,只是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扳手。我的胳膊很快就被人抓住了,是那个光头男人,他反手一扭,我手里的扳手就掉在了地上,然后他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肚子很痛,我蜷缩在地上,半天都喘不过气来。我看见那个瘦竹竿又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腿上,他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光头男人走过去,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
      “还横不横了?”光头男人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的嘴角破了,也在流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很狼狈。
      光头男人好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骂了一句,把他推开。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去掀车上的帆布。帆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车厢里装得满满的,全都是空的啤酒瓶。
      那两个男人都愣住了。他们大概以为车里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想到会是这个。
      “妈的,晦气。”光头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他们就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世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黄土坡的声音。
      他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我从地上爬起来,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我走到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事吧?”我问,声音很小。
      他没有理我。
      我看见他腿上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他脸上的伤口也在流血,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我从我的帆布包里,翻出父亲让我带着的手帕。那是一块很旧的蓝格子手帕,洗得很干净。
      我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脸,他就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们就那么对视着,时间好像都停了下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避开了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来,手帕还捏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头,继续修车。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块没用上的手帕。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他终于把车修好了。引擎重新发出了轰鸣声。
      他上了车,对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也给我打开了车门。
      “上来。”他说。
      我上了车,我们又继续往前开。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我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又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一个看起来比之前所有镇子都大的城市边上停了下来。
      “你下车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到地方了。”他看着前方,没有看我。
      我哦了一声,拿起我的帆布包,准备下车。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递给我。那些钱皱巴巴的,还沾着一些油污。
      我看着他,没有接。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帮了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昨天打架的事,虽然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以后别那么傻了。”他最后说。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再看我,直接开着车走了。那辆红色的解放卡车很快就汇入了城市的车流里,然后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他给我的钱,身上还背着我父亲给我的帆布包。太阳很好,照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里。父亲说,出去走走,碰碰运气。我想,我大概是碰上了一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碰上。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路边的商店橱窗里映出了我的影子。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还有点灰尘,看起来有点茫然。
      我就这么一直走着,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感觉和在家乡的路上被太阳照着没什么不同。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出门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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