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黑色的石头 ...

  •   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和一个叫作梁源的男人的故事。你当然可以把这个故事当成虚构,因为所有被讲述出来的故事,在讲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它本身了。语言会篡改它,记忆会美化或丑化它,而我,作为讲述者,则会不可避免地在其中掺杂我的意图。我的意图是什么?我的意图就是让你知道这个故事。这听起来像一个循环,但所有的事情本质上都是一个循环。
      故事的地点我得先交代清楚,是在拉萨,或者说是在拉萨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具体是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我不想记清。时间是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这一点我很确定,因为我记得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和梁源当时都在一个地质勘探队工作,我们的任务是绘制我们营地周围三百平方公里区域的地形图。那是一份枯燥的工作,每天我们都背着仪器和图纸,在白茫茫的荒原上行走,测量,记录。世界在我们脚下是具体的,经度、纬度、海拔、坡度、岩石成分,这些都是冰冷而确凿的数据。但在我们的眼睛里,世界是抽象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偶尔有几块黑色岩石,顽固地不肯被积雪覆盖。
      我得先描述一下梁源。描述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你一旦开始描述,就意味着你在给他贴标签,而人是无法被标签定义的。但我还是得试试。梁源比我大五岁,个子很高,但很瘦,穿着厚重的勘探服也显得单薄。他的皮肤是一种高原地区特有的颜色,有点黑,又有点红,像是被风和太阳反复打磨过的陶器。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俩在野外走上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他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步子很大,身体微微前倾,好像总是在对抗一股看不见的大风。这也许是真的,因为那里的风似乎从来没有停过。
      现在我得告诉你,故事的关键不在于我们勘探了什么,也不在于拉萨的风景,而在于一个晚上。我总是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但记忆不是这样运作的。记忆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所有的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你走进去,随便拿起一件,它上面可能就沾着另一件东西的碎片。所以,关于那个晚上的事,我可能会讲得很乱,你得有点耐心。
      那个晚上,我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营地。营地就是一排简陋的板房,我们的宿舍里有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烧牛粪的铁皮炉子。那天晚上特别冷,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旺,屋子里还是像冰窖一样。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谁也不想动。外面是风声,那种在旷野里回旋、呜咽的风声,听久了会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我记得我当时正在看一本书,一本被翻得很旧的《百年孤独》。梁源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因为温差凝结了一层水汽,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片浑浊的星空在流淌。
      “你说,”梁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轻,又很清晰,“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在那个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地方,死亡是一个很具体的概念。我们队里就有人因为高原反应死掉,也被狼拖走过。死亡不是哲学,死亡是帐篷外随时可能发生的具体事件。
      我从书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没了,像炉子里的牛粪,烧完了,就剩一堆灰。”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就把视线重新移回到书上。马孔多的雨下个不停,奥雷里亚诺上校在孤独中熔炼他的小金鱼。这些离我非常遥远,也因此显得格外安全。
      “我不信。”梁源又说。
      “那你信什么?”我问他。
      “我信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听起来太像小孩子说的话了。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在那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天真的想法都值得被尊重,因为它像铁皮炉子里那点微弱的火光一样,能给人一点暖意。
      “那挺好的。”我说,“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不怕没地方去。”
      他又不动了,像一尊雕塑。我继续看我的书。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那边有动静。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干嘛去?”我问。
      “出去看看星星。”他说。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漆黑一片,风刮得更响了。我说:“外面至少零下二十度,会冻死的。”
      “没事,我看一眼就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大衣穿好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熄灭。我看见他逆着风雪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再正常不过,但事后回想,它可能就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当然,也可能不是。一个故事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转折点”,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我的决定是,我也起床,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担心他,也许是别的原因。我说不清楚。当我走出板房,立刻就被那种极致的寒冷包围了。空气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我的肺里。风很大,吹得我站都站不稳。我眯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梁源的身影。
      我看见他了。他就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仰着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雪很厚,没过了我的膝盖。我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看什么呢?”我问,我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指了指天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天的夜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海拔高,空气稀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水晶。星星,那么多的星星,亮得惊人,每一颗都像钻石一样,嵌在这块水晶上。银河像一条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河流在奔腾,横贯整个天幕。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得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在这样的星空下,你会觉得人特别渺小,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你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坚持,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一起看着那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星空。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时间在那里也失去了意义。我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失去了知觉。
      就在我准备跟他说“我们回去吧”的时候,梁源忽然动了。他转过头来看我。在星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他向我靠了过来。
      我现在要描述的这个场景,我试过用很多种方式去讲述。我可以告诉你他吻了我。这是一个简单明了的陈述。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带着雪味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我还可以告诉你,在那个瞬间,世界消失了,风声、寒冷、星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只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体透过厚重衣物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你看,同一件事,有无数种讲法。哪一种是真实的?或者说,哪一种更接近真实?我不知道。我只能把我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
      我没有推开他。我甚至不记得我当时在想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就那样任由他靠近我,任由他撬开我的牙关。他的舌头也是冰冷的,但很快就变得温暖起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有人在你手里塞了一个刚烤熟的红薯。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恍惚。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整片璀璨的星空。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我坐在原地,又过了一会儿,才跟着站起来。我的身体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但我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宿舍,我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他很快就背对着我睡了,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而我却一夜无眠。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浑浊的星空,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个吻。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形容。我们白天依旧一起出去工作,依旧很少说话,但沉默的性质不同了。以前的沉默是空旷的,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个体之间的一片真空。而现在的沉默,是充满张力的,是心照不宣的,里面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晚上回到宿舍,我们会更亲密。这件事,我也得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可以用一些很直白的词语,也可以用一些很隐晦的比喻。比如,我可以说,我们像两头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野兽。我也可以说,我们试图在对方的身体里,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这个荒凉世界的避难所。
      但这些说法都不准确。真实的情况是,当我们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感到巨大的悲伤。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亢奋的,是愉悦的,但精神却是悲伤的。我不知道梁源是不是也一样。我们做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很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总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视线像星光一样,又冷又亮,看得我心里发慌。
      我们的关系就像我们正在绘制的那张地图。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我们用精准的线条和符号,标记出山脉的走向,河流的位置。那是一个客观的世界。但在地图的空白处,在那些没有被标记的地方,却隐藏着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名字,没有坐标,也无法被测量。它只存在于我们交换的眼神里,存在于我们偶尔触碰的指尖,存在于我们夜深人静时的喘息和汗水里。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冰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我们的勘探任务也接近尾声了。指挥部派人来检查我们的工作进度。来的是一个姓王的科长,一个很典型的机关干部,说话带着官腔,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
      王科长在我们的宿舍里住了两天。那两天,我和梁源恢复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像两个最普通的同事。我们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张力消失了,仿佛那个星空下的吻,那些在深夜里的纠缠,都只是一场梦。
      王科长走的那天跟我们说,这次任务结束以后,队里会有一次人员调整。他说,梁源因为表现出色,很有可能会被调回内地,去一个条件更好的单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正围着炉子吃饭。我记得我当时正在往嘴里扒拉米饭,听到这话,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梁源,他面无表情,好像王科长说的是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
      “那敢情好啊。”梁源说,“在这鬼地方待够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晚上,王科长走了。宿舍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等夜深了,就悄悄地爬到我的床上来。但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动。他一直背对着我,像一堵墙。
      我心里觉得很慌。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问他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这些问题我一个也问不出口。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任何定义。它就像高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的地图终于画完了。那是一张铺满了整个桌子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等高线,河流,山峰的标记。看着那张图,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就好像你真的创造了一个世界。
      交接完工作,我们开始收拾行李,等待回拉萨的卡车。
      就在我们离开营地的前一天晚上,梁源又像那个冬天的夜晚一样,一个人走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跟出去。
      我坐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我意识到,我和梁源的故事可能就要结束了。这段关系从一个星夜开始,也将在一个星夜结束。它没有过程,也没有结果,就像我们在荒原上留下的那些脚印,雪一化,或者风一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气。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扔到了我的床上。
      那是一块石头。一块很普通的石头,黑色的,表面很光滑,大概是在河里被水冲刷了很久。
      “送给你。”他说。
      我拿起那块石头,石头很冷,像一块冰。
      “为什么送我这个?”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你,又硬又闷。”
      说完,他就钻进了被窝,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回拉萨的卡车。卡车很颠簸,我们在车厢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来晃去。我们之间隔着几个其他的队员。我一直看着窗外,风景在飞速地后退,那些我们曾经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的土地,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没有再和梁源说话。他也没有。
      回到拉萨以后,我们很快就分开了。他果然被调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我继续留在西藏,又干了两年,然后也离开了。
      这就是我和梁源的故事。
      你看,我就说,这个故事讲起来会很乱。因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是爱情吗?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是欲望吗?好像也不全是。如果只是欲望,我不会在很多年以后,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星空,和他嘴唇冰冷的触感。
      我现在生活在一个南方的城市,这里没有高原,没有大雪,也没有那样干净得让人心慌的星空。我的生活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乏味。我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是一个正常社会定义下的“正常男人”。
      但我总是会想起梁源。在一些很偶然的瞬间。比如,当我看到天气预报里说西藏又下大雪了,或者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一个和他走路姿势很像的背影。
      他送我的那块石头,我一直留着。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有时候我写作写累了,就会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石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当年那么冰冷。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也跟着他走出去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问他,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会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一个故事一旦结束了,它就拥有了无数个平行的、未曾发生过的版本。而我能告诉你的,只是那个唯一发生了的版本。
      也许,我和梁源就像天上的两颗星星。在某一个瞬间,我们的轨道发生了短暂的交汇,我们彼此照亮,彼此温暖。但我们终究有各自的轨迹,交汇过后,就只能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彼此的星空里。
      这话说得有点矫情了。
      说到底我只是想告诉你,曾经有那么一个冬天,在西藏的某个荒原上,有两个男人,他们一起绘制地图,一起仰望星空,也曾在深夜里,分享过彼此的体温和孤独。
      这就是全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