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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胎土 maybe ...

  •   胎土
      一
      电窑已经冷了四十天。
      我赤脚站在工作室中央的水泥地上,感受着地底传来恒定的温度。十月下旬,首尔的供暖系统已经启动,但我的工作室没有接入。我拔掉了加热器的插头,它的电线像一条干枯的黑色藤蔓,蜷缩在墙角。
      我不再需要火。
      我所有的作品,那些已经上釉、烧制完成的瓶子、碗碟和雕塑,都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它们光滑而坚硬,完成了从泥土到器皿的转变。它们是成品,是死物,是背叛了泥土的东西。
      我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宽松的棉布裤子。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灰白色黏土,像皮肤病留下的斑驳印记。
      我正在处理一块新的黏土。它很重,大约三十公斤,躺在我的揉泥板上,像一具没有内脏的冰冷躯体。我不用手掌,我用我的手腕、我的前臂、我的体重,反复推压、折叠、摔打它。这个过程是为了排出里面的空气,让它变得均匀致密。
      我喜欢这个过程。我喜欢它从冰冷变得温顺,又在我停止动作时迅速冷却。它不索取,不抱怨,不释放热量。
      “敏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至少该吃点东西。”是智源。
      我没有回头。我的动作也没有停顿。黏土在我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遥远的回声。
      他走了进来。我能感觉到他带来的热浪,那是活人的温度,大约三十七度,混合着羊毛衫、室外空气和咖啡的味道。他的热量像一张网,试图覆盖我。我往后退了一步,靠近了冰冷的墙壁。
      “我给你带了汤,”他说。他总是带汤,滚烫的、冒着白气的汤,充满肉和蔬菜的气味。
      “我不饿。”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粗糙,因为我很久没有说话了。
      “你不能只靠水和那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能量棒。你在发抖,这里太冷了。”“我不冷。”我停止了揉泥。我转过身。
      智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是那个熟悉的保温桶。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有着温暖的棕色眼睛和柔软的头发。人们都说我们很相配。
      “把它拿走。”我说。
      “敏俊,求你了。我们谈谈。”“我没有什么可谈的。我很忙。”“你已经一个月没有烧制任何东西了!你在做什么?这些……这些只是泥巴。”
      他不懂。他永远不会懂。他只看到“泥巴”,他看不到“胎土”。他看不到这种物质的纯粹性,它在成为别的什么东西之前那种安静而包容的形态。火是暴力,是强迫。火把泥土变成了不可逆转的玻璃质尸体。
      “我觉得,”我慢慢地说,选择着词语,因为语言对我来说也开始变得燥热而多余,“我觉得火是一种污染。”智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在说什么?敏俊?”我没有回答。我走回揉泥板,背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背上,像两束微弱的探照灯,试图穿透我的皮肤,找到那个他们熟悉的“我”。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工作室的空气再次变得纯净和冰冷。
      我把那块巨大的黏土搬到地上,放在我平时打坐的地方。我脱掉了裤子。现在我完全赤裸了。我跨坐在黏土上。
      它很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它是一种包容、致密、稳定的冷。我用我的大腿、腹部和胸膛去感受它。我趴了下去,把脸颊贴在它湿润的表面上,闻到一股属于矿物和雨水的古老气味。
      我的身体在发抖,但那不是因为寒冷。那是在蜕变。
      智源的热量、他带来的汤的热量、他呼吸的热量,都消失了。
      我的皮肤和黏土之间没有了界限。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沉入其中,沉入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世界。
      二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工作室里的光线已经从白天的冷白变成了傍晚的深紫。那块黏土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点,这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迅速爬起来,黏土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印记。我打开了窗户。冷空气涌了进来。
      我需要更多的黏土。
      我打开储藏室,那里有成袋干燥的瓷土粉。我拖出了两袋,每袋二十公斤。我没有用水去调和它们,我直接撕开了袋子。
      白色的细腻粉末倾泻而出,像月光下的积雪。
      我跪在粉末里,用手捧起它们,覆盖在我的胳上、胸口和脸上。粉末很细,它们钻进我的鼻孔、我的耳朵、我的头发。它们吸走了我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气和温度。
      这感觉好多了。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或者说,沉重。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奇特状态。我的思维变得极其清晰,那些平日里困扰我的纷乱念头:关于账单、关于展览、关于智源的担忧,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东西:矿物。
      我开始工作。
      这不是平日里的那种工作。我没有走向拉坯机,也没有拿起雕刻刀。
      我走向那些成品的架子。
      我拿起一只我上个月烧制的青瓷花瓶。它的釉面光滑,天青色,完美无瑕。我曾经为它感到骄傲。
      现在我只感到厌恶。
      我举起它,砸向了水泥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震耳欲聋。碎片四处飞溅,有一块划过我的脚踝,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我低头看着那道血痕。温热的红色液体。
      它看起来那么不真实,那么刺眼,像一种错误的颜色。
      我抓起一把瓷土粉,盖在了伤口上。白色粉末迅速吸收了血液,变成了黏稠而暗淡的粉红色。
      我又拿起一只白瓷茶碗。砸碎它。
      一个黑釉建盏。砸碎它。
      一个盘子,一个水罐,一个人物雕塑。
      我把我所有烧制过的作品,一件一件,全部砸碎。工作室里很快就堆满了各种颜色的锋利碎片。它们像牙齿,像骨骼,像被火焚烧过的遗骸。
      我感到纯粹的喜悦。
      这不是破坏。这是解放。我正在把它们从器物的形态中解放出来,让它们回归到无机物的破碎而自由的状态。
      智源再次出现时,我正准备砸碎最后一个架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保温桶。他站着,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赤裸的、浑身沾满白色粉末和零星血迹的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看,”我对他微笑,举起手里的一块碎片,“它们现在自由了。”他没有动。他的脸色比我脚下的瓷土粉还要白。
      “敏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流血了。你的脚。”“这不重要。”我说,“这只是……水。会干的。”“我们得去医院。”他向我走来,动作缓慢,仿佛在接近一只不可预测的受伤野兽。
      “我不需要医院。”我后退,踩在锋利的碎片上,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你生病了,敏俊。你真的病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那种我无法理解的痛苦。
      “我没有生病。”我的声音平静而出奇地响亮,“我只是不再是‘我’了。我正在变成别的东西。更坚硬,更纯粹。”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活人的味道,夹杂着汗水和温暖。
      “别碰我。”我低声说。我把最后一件作品,一个未上釉的素烧小像紧紧抱在怀里。
      “我爱你。”他说,眼泪流了下来。
      他的眼泪是热的。我见过。它们会灼伤皮肤。
      “爱也是一种热量。”我告诉他,“它会扭曲事物。它会把泥土烧成僵硬的石头。我不需要。”他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我。
      他的身体是如此的滚烫,像一个火炉。他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窑里。我的皮肤在尖叫,在起火。
      我怀里的小像掉在地上,碎了。
      我尖叫起来。
      那不像是人类的尖叫。那是一种物体被撕裂、被熔化的声音。我用尽全力推开他。智源踉跄着倒退,撞在架子上,更多的碎片落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陌生的恐惧。
      我没有再看他。我跪在地上,在满地的碎片中,拼命地抓起那些冰冷而锋利的边缘,把它们按向我的皮肤。
      我需要冷却下来。
      三
      我醒来时,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不是我的工作室。这里的白色太干净了,太均匀了,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很亮。很暖和。
      我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很柔软,但不是棉的,是一种混纺材料,摩擦着我的皮肤,产生静电。
      我的身上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病号服。很宽大。
      我的手腕上有一个塑料环。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试着坐起来。身体很重,很迟钝。我的脚踝被包扎过,我的手臂上也有几处纱布。
      门开了。
      智源走了进来,跟着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敏俊?”智源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起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充满水汽的玻璃。
      “他醒了。”那个医生说,他的声音像在纸上划过的圆珠笔。
      “敏俊,你感觉怎么样?”智源靠近床边,但他不敢碰我。
      我没有回答。
      “金敏俊先生,”医生翻开手里的板子,“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你的伴侣说你在工作室里……出现了一些过激行为。”我看着他。他的白大褂在荧光灯下白得刺眼。
      “我需要黏土。”我说。
      医生和智源对视了一眼。
      “这里没有黏土,敏俊。”智源说,他的声音在发抖,“这里是医院。”“我需要冷的。这里太热了。”我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我的腿很软。智源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胳膊上。
      我触电般地甩开他。
      “别碰我!”我喊道,“太烫了!”医生皱起眉头,他对智源说:“你先出去一下,我来和他谈。”智源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床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敏俊先生,”他说,“我们知道你近期的睡眠和饮食都极不规律。你的情绪波动很大,从极度亢奋到现在的状态。我们怀疑……”
      “我不热。”我打断他。
      “什么?”“我说,我不热。我只是需要平衡。”我努力寻找词语,“火太多了。”医生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会帮助你找到平衡的。”他说,“但你需要配合。你需要按时吃药。”
      药。
      他们想用药片来中和我的温度。
      “如果我吃了药,”我问,“我还能感觉到黏土吗?”“药物会帮助你稳定情绪,让你更好地休息,恢复正常的生活。”“正常。”我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正常。”“像他一样吗?”我问,“像智源一样?温暖又柔软,还会流泪?”“像你自己一样。”医生说,“像那个出色的陶艺家金敏俊一样。”“那个金敏俊,”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塑料环,“他已经死了。”医生叹了口气。他站起来。
      “护士很快会给你送药来。请你务必服用。”他走出房间。
      我又是一个人了。
      房间里有暖气,温度被设定在二十六度。我能感觉到干燥的热空气从通风口吹出来,烘烤着我的皮肤,带走我所有的水分。
      我下了床。这一次,我站稳了。
      我走到窗边。窗户是锁死的,双层玻璃。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因为室内的暖气而变得温热。
      我把额头贴在上面。
      我闭上眼睛。
      我试图在记忆中寻找那种冰冷。那种水泥地、黏土、矿物的冰冷。
      但它们很遥远。
      我被困在这个温暖而柔软的监狱里。
      四
      他们给我看色卡。
      “哪种颜色让你感觉平静?”一个穿着柔和米色毛衣的女人问我。她自称是治疗师。她的声音也像米色毛衣一样,柔软,但让人发痒。
      我指了指灰色。最深的那种。接近黑色的灰。
      “好的,”她微笑着,仿佛我做对了什么,“那么,哪种颜色让你感到焦虑或者不适?”我指了指红色。还有橙色。还有黄色。所有与火有关的颜色。
      “这很有趣。”她说,在她的本子上做着笔记。
      他们还给我橡皮泥。五颜六色的橡皮泥,很柔软,还带着香味。
      “你可以随意捏塑,做出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把所有的颜色都揉在了一起,它们变成了一团肮脏而温吞的棕灰色,散发着人工香精气味。我把它放在桌子上。
      “你不想捏点什么吗?”她问。
      “它已经是它该有的样子了。”我说,“被污染了。”治疗师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智源每天都来。
      他给我带削好的水果,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苹果片、梨片。它们在接触空气后,边缘很快就氧化成了褐色。
      “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他总是这样问。
      我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这并不重要。
      他会坐在我床边,给我读新闻,或者读诗。他读诗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有韵律。但他读的那些诗,总是关于春天、关于爱情、关于希望。
      那些都是滚烫的东西。
      “你能读一点关于……石头的东西吗?”有一次,我打断他。
      “石头?”“或者地质学。关于板块构造,或者岩石的形成。”智源愣住了。他合上诗集。“我……我明天带。”但他没有。他第二天带来的是一本画册,关于梵高。
      “你看,敏俊,”他指着那幅《向日葵》,“多么有生命力!那种黄色!”我闭上了眼睛。
      那黄色几乎要灼伤我的视网膜。
      晚上,我开始拒绝服药。
      他们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或者果汁里。我能尝出来。那种苦涩的化学味道,它试图掩盖在甜味之下。
      我假装喝下去,然后等护士走了,再吐在马桶里。
      没有了药物的压制,我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我能听见走廊尽头另一位病人的呻吟。我能闻到隔壁房间送来的晚餐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冷。
      夜里,暖气会调低几度。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热量正一点点从我的身体里流失。
      我把床单和被子都推到地上。我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躺在床垫上。
      我还不够冷。
      我溜下床,躺在地板上。地板是乙烯基的,比床垫冷,但还是不够。它下面是水泥,但我无法穿透这层虚假的温热表皮。
      我需要我的工作室。
      我开始计划。
      五
      我开始“好转”。
      我按时吃药。或者说,假装吃药。
      我开始吃智源带来的水果。
      当治疗师给我看色卡时,我指了指蓝色和绿色。
      我用橡皮泥捏了一朵花。一朵歪歪扭扭的、棕灰色的花。
      “这真是一个进步。”米色毛衣的治疗师高兴地说。
      医生也减少了探视。
      智源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开始对我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微笑。他甚至敢在给我递水杯时,轻轻碰一下我的手。
      我没有甩开。我忍受着。
      我告诉他:“我想家了。”“我知道,敏俊,”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医生说,如果你能继续保持,也许下周就能转到日间病房了。”“我想回工作室。”我说。
      他的笑容消失了。
      “那里……那里还是一团糟。”他低声说,“我还没来得及清理。而且,医生觉得你暂时不适合回去工作。”“我不想工作。”我说,“我只是……想念那个味道。泥土的味道。”我看着他。我努力让我的眼神看起来正常。渴望,但不疯狂。
      “就一会儿,”我补充道,“你陪着我。好吗?”他犹豫了很久。
      “我问问医生。”
      六
      医生同意了。
      一个小时。由智源全程陪同。作为“康复治疗”的一部分。
      他们给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智源带来的。一件柔软的法兰绒衬衫,一条卡其布裤子。
      它们是暖和的。它们保留着智源家洗衣液的香气。
      我穿上它们,感觉像是穿上了一层别人的皮肤。
      车里。智源在开车。他打开了暖气,还播放着古典音乐。
      “冷吗?”他问。
      “不。”我看着窗外。城市在流动。红色的车灯,黄色的路灯,行人的彩色外套。
      一片火海。
      我闭上了眼睛。
      工作室的门锁换了。智源掏出新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很暗。他没有开里面的灯,只是打开了门廊的灯。
      “我只打扫了门口这一块,”他不安地说,“里面……碎片还在。”“没关系。”我脱掉鞋子。
      “敏俊,穿上鞋,地上……”我没有理他。我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啊。
      就是这个。
      它比医院的地板冷得多。它没有那层该死的乙烯基。它就是水泥。它下面就是大地。
      我闻到了。
      灰尘、金属、干涸的黏土、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敏俊?”我向里走。
      满地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像冰面上的裂痕。
      我没有走向揉泥板,也没有走向拉坯机。
      我走向那个角落,那个我堆放干燥瓷土粉的地方。
      袋子还在。
      “你想做什么?”智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我没有回答。
      我跪了下来。我撕开一个已经被我打开过的袋子。
      白色的粉末。
      我捧起一把,它们从我的指缝间流下。
      “敏俊,别……”我抓起一把,放进了嘴里。
      它们很干,很涩,带着矿物的味道。它们瞬间吸走了我口中所有的唾液。我的舌头变得僵硬,仿佛也变成了泥土。
      “敏俊!你在干什么!吐出来!”智源冲过来,试图掰开我的嘴。
      我把他推开。
      我抓起更多的粉末,塞进嘴里。我吞咽着。它们划过我干渴的喉咙,进入我的胃。
      我在吃土。
      我在吃这个冰冷的、无机的、纯粹的世界。
      “快停下!你会死的!”智源在尖叫。他想抢走那个袋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它。
      “这就是死吗?”我含混不清地说,白色的粉末从我的嘴角溢出,“这不就是……永恒吗?”
      智源哭了。他瘫倒在我身边,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他没有再试图阻止我。他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泪是热的,落在我的手臂上,发出滋的一声,仿佛滴在了冰上。
      我低下头,继续吞咽着那冰冷而洁白的粉末。
      我的胃里开始翻腾。那是种被研磨一般的疼痛。
      很好。
      这疼痛是真实的。它不像那些药物带来的麻木,模糊又温吞。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粉末正在吸收我的胃液,我的血液,我身体里所有的热量。
      我正在从内部变成黏土。
      七
      “……强行洗胃……”“……急性肠梗阻……”“……镇静剂剂量……”这些声音很遥远。
      我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
      这一次,我的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在床栏上。
      一根管子从我的鼻子里插进去。另一根插在我的手臂上,冰凉的液体正滴进我的血管。
      他们把我救了回来。
      他们又一次用他们的热量,强行把我从那个纯粹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智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我。
      他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枯得像我工作室里的瓷土粉。
      我试图说话,但我的喉咙很痛。管子。
      “我……冷……”我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他立刻起身,试图拿更多的被子。
      “不。”我摇摇头。我用尽全力,让词语变得清晰一点,“你……太热了。”他的脸上只剩下彻底的疲惫。
      他坐了回去。
      “医生说,”他慢慢地说,仿佛在背诵一段他不理解的文字,“他们说你需要长期封闭的治疗。”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他们要送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继续说,“一个……疗养院。在山上。”
      山。
      我想起了山。山里有石头。有泥土。
      “那里,”我问,“冬天……冷吗?”智源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流过他疲惫的脸颊。
      “是的,”他哽咽着说,“敏俊。那里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
      雪。
      白色的、冰冷的无机物。
      我笑了。
      那一定很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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