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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锈 ...

  •   一
      我从码头下来,一股黄梅季特有霉味的湿热空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海腥和煤烟的味儿,紧紧贴在我的西装上。黄包车夫们喊价的声音被潮气都浸透了,显得有气无力。我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站在原地,看那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吐回岸上的干瘪的贝壳。
      在南洋飘了三年,回来依旧是两手空空。若不是实在没了办法,我是断断不肯来投奔六叔的。
      六叔并不是我真正的叔叔,他是我父亲那一辈的远亲,家里行六。关于他的传闻,在这座城里比报纸上的时事还要精彩。有人说他是前清某个大员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靠着给洋人□□发的家。但所有人提到他都会压低声音,说他那座在法租界边缘的公馆,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我叫的车在公馆大门前停下了。那门是西洋式的铁艺,漆成黑色,上面攀满了藤蔓,几乎遮住了门本身的形状。铁门并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像一张不情愿张开的嘴。
      我没敢按门铃,只是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洒在那些藤蔓的叶子上,泛起一种病态而油亮的绿色。我闻到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混杂着底下什么东西腐烂的微酸。
      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男仆从里面拉开了门,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陈先生?”他问。
      我点了下头。
      “六爷在花厅。”我跟着他走进去。院子很大,却疏于打理。草坪上的草长得东倒西歪,一座希腊式的断臂维纳斯雕像立在喷泉中央,喷泉是干的,水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青黑色的淤泥和落叶。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铺着花砖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房间。这房子太安静了,连我的皮鞋踩在地上都显得过分响亮。
      花厅的门是开着的。我一进去,就被一股更浓郁的气息包裹住。那是一种混合了雪茄、陈年木料和杏仁露的甜香。
      六叔正靠在一张天鹅绒的长榻上,闭着眼。
      他老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我记忆里的他,还是那个穿着马裤、骑着高头大马,会把我举起来的男人。现在的他,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堆在下巴上,形成仿佛融化了的蜡像般的质感。他身上盖着一条苏绣的薄毯,露出的脚踝瘦骨嶙峋。
      但他一睁眼,我就知道,他还是那个六叔。他的眼睛黑得吓人,没有一点浑浊,像两口深井,直直地盯着我。“阿骏,”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亮,“你倒是还认得回来的路。”
      我局促地站在地毯中央,那皮箱仿佛有千斤重。“六叔,”我低下头,“我……”“行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这城里,混不下去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他慢慢坐起来,薄毯滑落到腰间。
      我这才看清,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之前一直缩在长榻的另一头,被六叔的身体和阴影挡住了。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蓝布短褂,黑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他一直低着头,在给六叔修剪雪茄。
      “小鸾,”六叔叫他,“给陈先生看座,上茶。”那少年抬起头来。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城里漂亮的人我见得多了,男的女的,洋的中的。但在南街那些烟雾缭绕的馆子里,在那些挂着珠帘的画舫上,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不是那种柔媚的美。他的五官很硬,鼻梁高,嘴唇薄,下巴尖尖的,有一种未长成的锋利线条感。但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官窑瓷器,灯光下仿佛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漠然的神气,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
      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搬过一张离我最近的红木圆凳,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身去倒茶。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脖颈很长,在蓝布褂子的映衬下,显出一段象牙般的色泽。他很瘦,那身学生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跑进去。
      “这是小鸾,”六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满意的调子,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藏品,“我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家里遭了难,送到我这儿来学点东西。”
      学点东西。我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小鸾端着茶盘回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杏仁露的甜香。不是香水,倒像是用什么特殊的香皂洗过澡。
      我伸手去接茶杯,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不像这个天气该有的温度。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迅速地抽回了手,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托盘上。他没有道歉,只是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是一片玻璃似的冷。
      “毛手毛脚的。”六叔在长榻上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
      小鸾低下头,退回到六叔身边,重新拿起那支雪茄。
      “阿骏你这次回来,打算做点什么?”六叔换了个话题。
      “我……我还不知道。”我端着茶杯,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在这种湿热的天气里喝,只觉得满嘴苦涩,“我在南洋是做些香料生意的,本钱赔光了。”
      “香料?”六叔哼笑了一声,“那是女人家的玩意儿。在这城里,要做就做点实在的。码头,洋行,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或者,做人。”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先住下吧,”他似乎有些累了,重新靠回长榻上,“我这儿空房间多。你那间,就让小鸾带你去。东边二楼,以前你住过的,还记得么?”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被接到这座公馆时住的房间。那时候我还小,总觉得那房间太大,太冷,夜里总有奇奇怪怪的响动。
      “小鸾,”六叔闭上眼,“带阿骏上去。告诉厨房,晚上加几个菜,阿骏喜欢吃糟熘鱼片,让他们做。”他还记得。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小鸾应了一声,走过来,替我提起了那只皮箱。箱子很重,他提着有些吃力,手背上迸出了青筋。
      “我来吧。”我说。
      “陈先生请。”他没有松手,只是侧过身,让我走在前面。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我走在前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我能听到他微促的呼吸声,还有皮箱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房间果然还是那间。家具都没变,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布。小鸾放下箱子,走过去,开始利落地扯那些白布。
      灰尘在光柱中翻腾。
      “你……”我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白布叠好,放在一边。“陈先生,您休息。晚饭的时候我来叫您。”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什么?”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六叔这里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您在南洋待久了,怕是忘了。”“什么规矩?”“这里的花,开得再好,也是六叔的。”他说。
      我愣住了。
      他没再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股杏仁露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那个荒废的院子,维纳斯的雕像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我这次回来,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二
      晚饭是在大圆桌上吃的。六叔的公馆里似乎永远不缺人。
      除了我和六叔,小鸾,还有三个人。一个是穿着时髦旗袍,烫着爱司头,指甲涂得猩红的女人,他们叫她“潘太”。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六叔叫他“方先生”。还有一个是唱花旦的,叫小翠仙,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脂粉气,却总拿眼睛去瞟小鸾。
      小鸾坐在六叔的下首,专心致志地给他布菜。他似乎对桌上的食物没什么兴趣,只喝了半碗汤。
      “阿骏,多吃点。”六叔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片,“看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是,”我尝了一口,“六叔费心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潘太笑吟吟地开口,她的声音尖,像指甲划过玻璃,“六爷疼你呢,我们可没这福气。刚回来,就住进东楼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潘太说笑了,”我放下筷子,“我只是寄住。六叔不嫌我麻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恩情?”潘太笑得更厉害了,胸前戴着的一串翡翠珠子乱晃,“这年头,恩情可不值钱。阿骏,你可得想清楚,六爷这里,没有白吃的午餐。”“潘金莲,”六叔忽然开口,他没看潘太,只是用银筷子敲着碗边,“你再多话,就把你那张嘴缝起来,拿去喂我院子里的狗。”潘太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低下头猛扒碗里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只有那个方先生,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六爷,”他推了推眼镜,“海关那边的批文,我已经托人去办了。只是……他们新来的那个督办,姓赵,是北边来的,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六叔冷笑,“这世上哪有油盐不进的人。无非是价码没开够。”他转向小鸾,“小鸾,你那手《平沙落雁》,弹得怎么样了?”
      “回六爷,熟了。”小鸾低声答。
      “嗯,”六叔点点头,“过两天,赵督办的公子过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就弹这首。”小鸾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六爷,”小翠仙忽然插嘴,声音娇滴滴的,“赵督办的公子,我倒是见过,听说……听说他脾气不大好。小鸾这么瘦,万一……”
      “你懂什么?”六叔瞪了他一眼,“他脾气不好,小鸾就得受着?我是让他去弹琴,又不是让他去卖身。”小翠仙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小鸾。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硬。他没有看小翠仙,也没有看六叔,仿佛桌上讨论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晚饭在诡异的沉闷中结束了。
      潘太和方先生先走了。小翠仙磨蹭着不想走,被六叔一个眼神瞪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仆人撤下了碗碟,换上了功夫茶。
      六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小鸾跪在地上,用小小的紫砂壶烹茶。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阿骏,”六叔忽然问,“你觉得小鸾怎么样?”我心里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很……很机灵。”我只能这么说。
      “机灵?”六叔笑了,“他可不只是机灵。他刚来我这里的时候才十三岁,瘦得像只小猫,浑身是伤。他那个赌鬼爹把他卖给了一个开私窑的。他半夜放火烧了那地方,自己跑了出来,就跪在我大门口。”我看着小鸾。他倒茶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我留下他,不是看他可怜。”六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看他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六叔,”我忍不住问,“您让他去赵督办那里……”“你想说什么?”六叔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怕我把他推进火坑?”我没做声。
      “阿骏,你还是太天真了。”六叔摇摇头,“这世道就是个大火坑。你不跳,别人也会推你下去。小鸾他懂。他不但要跳,他还要在里面捞点东西上来。”他转向小鸾:“你说,是不是?”小鸾抬起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六叔说的是。火坑里暖和,总比在外面冻死强。”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你看看。”六叔对我摊开手,像是在炫耀,“这孩子,比你有悟性。”“六叔,”小鸾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陈先生,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六叔特意让人从福建带回来的。”我端起茶杯,热气烫着我的手心。
      “阿骏,”六叔继续说,“我让你住下,不是让你白住。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方先生那个人太精明,潘金莲太蠢,小翠仙又太嫩。我身边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管管账,看看货。”“六叔的意思是?”“我那几家洋行,还有码头上的生意,你先跟着方先生学学。”他说,“你读过洋书,脑子活。至于小鸾……”他顿住了,看着那个少年。
      “小鸾就跟着你。他识字,算盘也打得好。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算是……我借给你的。”我看着小鸾。他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六叔,”我放下茶杯,“我怕我做不好。”“做不好,就滚回你的南洋去。”六叔毫不客气地说,“我这里不养闲人。”他站起身,小鸾立刻过去扶住他。
      “我累了,要歇着了。”六叔打了个哈欠,“小鸾,伺候我回房。”“是。”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往内室走。六叔的背影佝偻,小鸾的背影却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小鸾忽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冷冷的,玻璃似的眼神。
      我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三
      第二天,我便跟着方先生去了洋行。
      六叔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洋行只是个幌子,底下牵扯着烟土、军火,还有数不清的灰色地带。方先生对我倒还算客气,给了我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堆积满灰尘的旧账本,让我先“熟悉熟悉”。
      他没说,但我知道,这是六叔的意思。这是对我的考验。
      小鸾没有跟着我。他依旧每天待在六叔身边,端茶倒水,弹琴念报。只是每天晚上,他会来我的房间一次。
      “陈先生,这是今天的账目。六爷让您过目。”他会把一叠薄薄的纸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就站在一边,等我看完。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翻动纸页的声音和窗外时断时续的虫鸣。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总是在打量我,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漠的眼神。
      我看不懂那些账目。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血腥和肮脏,让我感到生理上的不适。但我必须装作看懂了。
      “六叔都看过了?”我问。
      “看过了。”“他怎么说?”“六爷说,陈先生是喝过洋墨水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您。”这又是六叔的风格。把人高高捧起,再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我知道了。你拿回去吧。”“是。”他拿起账本,转身要走。
      “小鸾,”我叫住他。
      “陈先生还有吩咐?”“那个……赵督办的生日宴,你去了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去了。”“他……他没为难你吧?”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陈先生,”他说,“您是怕我被赵公子看上,还是怕我没被他看上?”我被他问住了。
      “您是聪明人。”他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您和方先生不一样,和潘太也不一样。您心里还有块‘干净’的地方。您觉得这里脏。”“我没有……”“您有。”他打断我,“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怜悯,恶心,还有一点……好奇。”我的脸颊发烫。
      “陈先生,”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光下。他的脸白得刺眼,“您不用可怜我。我这条命是六叔给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弹琴也好,别的也好,都一样。”
      “他让你做什么?”“他让我活着。”小鸾淡淡地说,“在这座公馆里,体面地活着。”他拉开门,“陈先生早点休息。明天的账本会更难看。”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那些账目里的门道,方先生对我的态度也从敷衍变得客气起来。我开始陪六叔出去应酬,见识了这座城里各式各样的人。
      我换上了新做的西装,口袋里有了钱。我开始习惯公馆里的生活,习惯了潘太的尖酸刻□□惯了小翠仙的矫揉造作,也习惯了方先生的笑里藏刀。
      我甚至开始习惯了小鸾。
      他依旧每晚来我房间送账本,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简短而疏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不再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我。他看我的时候,会带上一种评估,一种算计。他像一只耐心的野兽,在判断我这个新来的闯入者到底有多少分量。
      转眼就到了初秋。
      城里那家最大的百货公司,“永安”,举办了一场秋季时装秀。六叔也收到了请帖。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那热闹了。”六叔躺在榻上,让小鸾给他捶腿,“阿骏,你替我去。你是年轻人,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我一个人去?”“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六叔睁开眼,笑了,“小鸾,你陪陈先生去。”我愣住了。小鸾也愣住了。
      “六爷,”小鸾开口,“我不懂那些洋玩意儿。”“不懂就学。”六叔说,“阿骏懂。让他教你。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给我捶腿吧?”小鸾低下头,没再说话。
      “去吧,”六叔挥挥手,“让裁缝给你也做两身像样的衣服。别穿你那身学生装了,寒酸。”
      五
      去永安的那天,小鸾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
      是六叔让城里最有名的红帮裁缝给他做的。料子是顶级的英国货,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头发也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站在车子旁边等我。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我忽然发现,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那张锋利的脸上,少年的稚气正在褪去,透出冷酷的英俊。
      他不再是那只瘦弱的小猫了。
      “陈先生。”他给我拉开车门。
      “走吧。”我坐进去,没敢多看他。
      时装秀很无聊。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在台上走来走去,音乐吵得人头疼。
      我和小鸾坐在角落里。他看得很认真,不像我,只觉得格格不入。
      “你喜欢这个?”我问。
      “不喜欢。”他摇头,“但六叔喜欢。他喜欢这些新的,亮的,贵的东西。”“你不喜欢,为什么还看得这么认真?”“我在记。”他说,“我在记哪件衣服是法国料子,哪件是意大利的。哪个模特穿得最好,哪个太太看得最久。”“记这个做什么?”“六爷会问的。”小鸾说,“他喜欢听这些。”我看着他。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一个穿着羽毛裙的模特。
      “小鸾,”我低声问,“你……你想离开这里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陈先生,您喝多了吗?”“我没喝多。”我说,“六叔他……他年纪大了。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所以呢?”他反问,“您想护我一辈子?”“我……”“陈先生,”他打断我,“您连自己都护不住。”他的话像一把小刀,又准又狠,插在我最软弱的地方。
      “你说的对。”我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陈先生,”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您看那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潘太。她正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交头接耳。那男人我认识,是赵督办的副官,姓李。
      “他们在聊什么?”“潘太最近手头紧。”小鸾说,“她上个月在赌桌上输了一大笔钱。方先生那边,六叔不让他再支钱给潘太了。”“所以她想在李副官身上找补回来?”“李副官可没钱。”小鸾冷笑,“但他有别的。他管着海关的缉私队。”我明白了。潘太这是在出卖六叔的货。
      “六叔知道吗?”“六叔什么都知道。”小鸾收回目光,“他只是在等。等潘太自己跳进来。”
      六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小鸾,”我打破了沉默,“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提醒我。”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到公馆门口。我下车,他却没动。
      “你不进去?”我问。
      “我还有点事。”他说。
      “什么事?”“陈先生,”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您是不是忘了。我不是您的跟班,我是六爷的人。”我站在车门边,看着他。
      “陈先生,”他又说,“今晚的风很好。您要不要陪我走走?”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出邀请。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还是点了头:“好。”他让司机先回去了。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有事,就是想散步?”我问。
      “不全是。”他说,“我想去个地方。您陪我去。”他带我去了城南。那里是贫民区,街道狭窄,两边是低矮的棚屋,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臭味。
      这和他,和六叔的公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七拐八拐,在一个小巷子底停下。那里有一扇破旧的木门。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
      “阿婆。”小鸾叫她。
      “小鸾……你来了。”老女人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亮,“快进来,外面冷。”屋子里很小,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陈先生,我的……朋友。”小鸾介绍我。
      “陈先生好。”阿婆对我点点头,又转向小鸾,“药刚熬好,你快给你弟送去。”里间的床上躺着一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小鸾走过去,扶起那个男孩,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药。
      药很苦,男孩皱着眉头,却一声不吭。
      “这是你弟弟?”我问。
      “嗯。”小鸾头也不抬,“阿婆是我的邻居。我爹娘死得早,是阿婆把我们带大的。”
      “六叔知道吗?”“他不需要知道。”小鸾喂完药,替男孩盖好被子,“他要的是小鸾,是那个会弹琴,会算账,会看人脸色的工具。不是这个有阿婆,有弟弟的阿青。”阿青。我这才知道他本来的名字。
      “六叔给你的钱,你都用在他们身上了?”“不然呢?”他站起身,“留着给自己买西装吗?”我看着他。在这样一间简陋肮脏的屋子里,他穿着那身昂贵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和谐。
      “陈先生,”他走出屋子,站在巷口,点了一支烟。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您现在是不是更看不起我了?觉得我一边花着六叔的钱,一边又在背后养着家人,很虚伪?”
      “没有。”我说,“我只是……有点惊讶。”“惊讶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惊讶我这样的人,也有在乎的东西?”
      “阿青,”我叫他,“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沉默了。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陈先生,”他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潘太要动了。六叔的货,明天晚上到码头。”
      “你想我做什么?”“方先生今晚被六叔派去杭州了。明天码头上,只有您。”他说,“潘太和李副官,赌的就是您这个‘干净’人镇不住场子。”
      “他们会带人来抢货。”“不是抢。”阿青说,“是‘查’。查到了,货没了,六叔也就倒了。”
      “六叔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问。“六叔倒了,这公馆就散了。”他看着我,“陈先生,您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
      “我……”“您想离开,我也想。”他说,“阿婆年纪大了,阿弟的病要花很多钱。我不能等六叔慢慢老死。我等不及了。”
      “你想和潘太合作?”我简直不敢相信。“不。”他摇头,“潘太是蠢货,李副官是小人。和他们合作,等于与虎谋皮。”
      “那你……”“我要那批货。”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先生,您帮我。”
      “我帮你?阿青,你疯了!那是六叔的货!我们两个吞得下吗?”“不是我们两个。”他说,“是我。您只需要在李副官带人来的时候,打开三号仓库的后门,让他们把货‘查’走。”
      “那批货呢?”“货不在三号仓库。”阿青笑了,“货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方先生去杭州,就是我去六叔面前吹的风。”他平静地说,“陈先生,这世上,没有油盐不进的人。六叔的价码是钱和权。我的价码,是我阿弟的命。”
      “你让我背叛六叔。”我看着他。“您没有背叛。”阿青说,“您只是做了一个干净人该做的事。您挡不住李副官,货被查了,您也没办法。六叔怪不到您头上。”
      “你呢?你拿了货,就远走高飞?”“是。”
      “那我呢?”我问。“您?”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带。他的手指依旧很凉。
      “陈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蛊惑的意味,“您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吗?”
      我浑身一僵。
      “您看我的眼神和六叔不一样,和方先生也不一样。他们看我,是看工具。您看我,是……”他笑了笑,没说下去,“您帮我。我带您一起走。”
      “去哪里?”“去南洋。”他说,“您不是从那里回来的吗?您熟悉。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用那批货的钱,我们可以做正当生意,开香料行,开什么都行。”
      他描绘的未来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肥皂泡。
      “阿青,”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骨头很硬,硌着我的手心,“你才十五岁。”“我十六了。”他纠正我,没有挣脱,“陈先生,您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六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玻璃似的冷,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燃烧的火焰。
      “明天晚上,九点。”他说,“三号仓库后门。您只要把它打开,站远一点,剩下的交给我。”他抽回手,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七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坐在东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维纳斯。月光下,她的断臂显得格外凄凉。
      我是在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是被六叔叫到身边,管那些带血的账目时?还是在永安百货,小鸾问我“您想护我一辈子吗”的时候?
      都不是。
      是在我踏进这座公馆,闻到那股腐烂的栀子花香时,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六叔是火坑。潘太,方先生,小翠仙,都在火坑里。阿青也在里面。
      而我,一个自诩“干净”的人,一只脚也已经踩了进去。
      阿青说得对,六叔倒了,公馆就散了。
      可是六叔倒了,赵督办就会放过这块肥肉吗?阿青以为他拿了货就能高飞,他太小看这座城里的豺狼了。
      而我,陈骏,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阿青许诺的,南洋的香料行吗?
      不。
      我看着自己的手。在南洋的三年,这双手什么粗活都干过。可回到这里不过短短几个月,它又变得细皮嫩肉了。
      我想要的是阿青。是那个在灯下看账本,脖颈修长,带着杏仁甜香的少年。
      我想要的是这座公馆,是六叔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是六叔的“远亲”,我是他亲自叫回来的“阿骏”。
      我比阿青,比潘太,比方先生,都有资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八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洋行。方先生还没回来。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傍晚,我回了公馆。六叔在花厅里听小翠仙唱戏。
      “六叔。”我走过去。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吃饭吧。”饭桌上,我没有看到阿青。
      “小鸾呢?”我问。
      “他弟弟病了,我让他回去看看。”六叔淡淡地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阿骏,”六叔忽然叫我,“今晚码头上的货,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行。”我听到自己说。
      “嗯,”他点点头,“那批货,很重要。不要出岔子。”“我明白。”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八点半,我到了码头。
      三号仓库。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
      我站在仓库后门。这里很黑,没有灯。
      我等了很久。
      九点整,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是李副官。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这是三号仓库后门的钥匙。
      我没有动。
      汽车声越来越近。
      “陈先生?”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阿青。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您怎么还在这里?”他急了,“快开门!他们来了!”“阿青,”我看着他,“六叔的货,不在三号仓库。”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吗?”我说,“你调走方先生,你联系潘太,你以为六叔都不知道?”“你……你告诉他了?”他的脸色刷白。
      “我没有。”我摇摇头,“我不需要告诉他。阿青,你太小看六叔了。他今天让你回去看弟弟,就是在警告你。”“不……不可能……”
      “阿青,”我抓住他的肩膀,“六叔的货在五号仓库。他今晚根本没打算出货。他要的是李副官,和潘太。”“那三号仓库里……是什么?”
      “是赵督办的对头走私的军火。”我说,“阿青,六叔在下棋。我们都是他的棋子。”阿青的身体晃了一下。
      “您……”他看着我,“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我说。
      “您也想让我带您走,对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先生,您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他的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
      “陈……”他倒了下去。
      我僵在原地。
      李副官带着人冲了过来。
      “不许动!”我看着阿青。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陈先生?”李副官走到我面前,用枪托捅了捅阿青的尸体,“这小子是谁?”“我……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妈的,晦气!”李副官骂了一句,“来人,把三号仓库打开!”
      九
      那天晚上,码头上很热闹。
      李副官在三号仓库“查”到了大批军火。赵督办的对头一夜之间倒了台。
      潘太失踪了。有人说她跳了黄浦江,也有人说她被李副官秘密处决了。
      赵督办亲自来公馆,给六叔道谢。
      公馆里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叫阿青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搬出了东楼。六叔让我住进了他的主楼,就在他的隔壁。
      我成了六叔最信任的人。我管着他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生意。方先生回来了,他现在要听我的。
      小翠仙依旧来唱戏,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讨好和恐惧。
      我有时候会去城南,给阿婆送钱。她眼睛已经全瞎了,她抓着我的手,叫我“阿青”。
      “阿青,你弟弟的病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带他走?”“快了,阿婆。”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快了。”
      我让人把阿青葬在了城外的山上。
      我时常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杏仁甜香,想起他冰凉的手指。
      我更常想起的,是他倒下去时,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成了新的六叔。
      我坐拥着这座华丽腐朽的公馆。我身边有了新的“小鸾”,“小翠仙”。
      他们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和阿青一样锋利的算计。
      我把玩着六叔留下的那只翡翠鼻烟壶。壶身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这绿不是春天的绿。
      是铜器生了锈,是木头朽了心,是这座公馆,和我自己,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抹擦不掉、洗不净的——绿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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