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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称褶皱 科幻 ...

  •   你抵达索拉里斯空间站时,赫尔曼已经死了三天。
      你走出那艘几乎要将你压缩成薄片的狭小登陆艇,踏入对接舱的瞬间,闻到的是混合着臭氧和腐败有机质的甜腻气息。通道的灯光只亮着一半,闪烁的应急红光在磨损的金属壁上投下断续的影子。你呼叫了三次,应答你的只有设备冷却系统低沉的嗡鸣。你沿着指示标记走向中央控制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
      你找到了罗伊。他正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面前几十个屏幕大多处于黑屏或满是静电噪点的状态。他没有穿标准制服,只套着一件肮脏的背心,裸露的肩膀紧绷着。
      “罗伊?”你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
      他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他举起一只手,似乎在阻止你靠近。
      “别过来,”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待在隔离区。你需要……你需要适应。”“赫尔曼在哪?”“赫尔曼决定进行一次近距离接触。”罗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回来。数据库里有记录,如果你非要看的话。别碰他的房间,我锁死了。”
      你站在原地,登陆的疲惫和长途飞行的药物残留让你的思维变得迟钝,仿佛浸泡在粘稠的液体中。你本该愤怒,或者至少该感到震惊,但你只感到沉重的麻木,重力仿佛增加了三倍,将你钉在原地。你花了很大力气才抬起手,擦掉护目镜上的冷凝水汽。
      “你多久没睡了?”你问。
      罗伊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浮肿,眼窝深陷,胡须纠结。他看了你很久,那眼神让你极其不适,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某个东西。
      “睡眠,”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在这里?睡眠是一种邀请。你会明白的。”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侧的自动调配台。“喝点东西。然后回你的舱室。赫尔曼的死……只是开始。”他给你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你闻到了刺鼻的酒精味。“别开生物扫描仪,”他补充道,“那东西只会让你发疯。数据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没有接那杯酒。你拖着行李箱,走向分配给你的A—3舱室。你走过巨大的弧形观察窗,这是你第一次亲眼看见它——索拉里斯。
      那片海洋。
      它占据了你全部的视野,一种暴力到无法形容的色彩混合体。它不是蓝色,也不是红色,它在流转中呈现出所有色调。此刻,在这颗双星系统中的红巨星照射下,海洋表面呈现出一种如同淤伤般病态的紫红色。它在翻滚,但又不是水波的翻滚。你记起了索拉里斯学文献中的描述。巨大的等离子体凝胶在进行着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复杂的自我构建。
      你看到远处升起了一个拟态体。它从海洋中拔地而起,高达数公里,像是一座用融化的金属和彩色玻璃建造的、违背物理学定律的城市,然后在几分钟内又崩塌回无法分辨的泡沫。你的思维短暂地被这种宏伟所攫获,一种异样的冲动让你想要打开舷窗,跳进那片智能的等离子中。
      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了舱室。
      舱室很小,标准配置。一张床,一个工作台,一个洗漱间。你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平复呼吸。你已经连续飞行了十三个月,中间只在阿尔法中转站停靠了四十八小时。你的精神状态在出发前就被评估为“边缘”,但空间站需要一个心理学家,或者说,需要一个还能思考的人类。
      你吞下了两片镇定剂。你没有脱衣服,只是倒在床上。你告诉自己,赫尔曼的死是事故,罗伊的状态是长期隔离导致的应激障碍。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但你失败了。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罗伊的每一个微表情,分析着那片海洋的形态学分类。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你根本没睡着。
      你醒来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你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你首先感觉到的是压力的变化,空气中多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然后是声音,一种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你猛地睁开眼睛。
      亚历克斯正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你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些磨损。他低着头,正在安静地翻看一本你带来的纸质书,一本关于早期索拉里斯学的专著。他的头发和你记忆中一样柔软,只是在舱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无法呼吸。这不是幻觉。镇定剂的效果还在,你的思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分辨出这不是梦境。
      “亚历克斯?”你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深褐色,带着某种总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看着你,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你醒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在这里等了你五分钟,而不是……而不是已经死了七年。
      你从床上一跃而起,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你试图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你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瞬间褪去,让你一阵眩晕。
      “你是谁?”你嘶哑地问,“你不是他。”“我当然是。”亚历克斯合上书,把它放回桌上,动作精准得可怕,“我在这里等你。你睡了很久,伊莱亚斯。”你发疯似的扑向他。你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的手指陷进了那件毛衣的质感中。他是实体的。他有温度,一种略低于正常体温的、奇怪的温热。你用力推他,他轻易地被你推倒在地。
      “你是什么东西?”你大喊着,抓起桌上的数据终端砸了过去。
      终端穿过了他的身体,或者说,在他被击中的瞬间,他的身体短暂地溶解成了某种闪烁的粒子,然后又迅速重组。他毫发无损地站起来,拍了拍毛衣上的灰尘,那灰尘甚至都不是真实的。
      “伊莱亚斯,你弄乱了我的书。”他皱起眉头,那表情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当你打断他工作时,他总是那个表情。
      你冲向门口,但门打不开。不是锁住了,而是亚历克斯挡在了你和门之间。你试图推开他,但他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你这才发现他的不同之处——他的衣服。那件毛衣,在你记忆中,左边袖口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而眼前的这件完美无缺。
      “这是赫尔曼警告过的。”你喘息着,退到墙角,“罗伊说的。‘访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历克斯走向你,“你看起来很累。你需要休息。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你火化的!我捧着你的骨灰!”亚历克斯的表情凝固了。他似乎在处理一个无法理解的逻辑悖论。他歪了歪头,然后又露出了那个平静的微笑。“我没有死,伊莱亚斯。我在这里。”你冲进洗漱间,锁上了门。你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颤抖。你听着外面,亚历克斯走到了门外,停下了。你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的脸色惨白,瞳孔放大。这不是应激障碍。这是真实的。索拉里斯海洋……它在读取你的思想。它从你大脑最深处、你用药物和理性封闭了七年的地方,挖出了亚历克斯。
      你必须摆脱他。
      你环顾洗漱间,这里没有武器。你看到了紧急逃生服的储藏柜。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你脑中成形。你冲过去,打开柜子,费力地拖出那套带着冷却管的沉重的服装。
      你打开了通讯器,呼叫罗伊。
      “罗伊!你TMD在哪?”静电噪音持续了几秒钟,罗伊的声音才插进来:“我在观察室。怎么了?你见到‘客人’了?”“帮我!我需要你启动A—3舱的紧急物质抛射程序!”“什么?”罗伊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那是用来处理核废料的,你会把半个舱室都……”
      “别废话!听着!”你压低声音,听着门外亚历克斯的呼吸声,“他就在门外。我要把他弄进逃生服,然后你把他给我射到海里去!不,射到恒星里去!我不管!”“伊莱亚斯,你冷静点!”罗伊喊道,“那没用的!你杀不死他!”“那就试试!”你挂断通讯,开始穿戴逃生服。你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你听到门外的亚历克斯问:“伊莱亚斯?你在做什么?你需要帮助吗?”你打开了洗漱间的门。亚历克斯正站在那里,关切地看着你。
      你深吸一口气。“是的,”你说,“我需要帮助。这个拉链卡住了。”你指着逃生服背后。
      亚历克斯走了过来。他没有怀疑。他就是亚历克斯,他总是习惯于照顾你。他绕到你身后,开始摆弄那个复杂的合金拉链。
      就在他双手都放在拉链上的瞬间,你启动了逃生服的紧急封闭程序。
      沉重的合金臂甲猛地合拢,像捕熊器一样将亚历克斯锁在了你背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你感觉到他紧贴着你的后背,他的体温透过你的制服传来。
      “罗伊!现在!”你对着头盔里的麦克风大喊。
      你冲出洗漱间,撞向舱室的紧急抛射口。警报声大作。
      “伊莱亚斯!放开我!”亚历克斯在你背后挣扎。
      “你不是他!”你哭喊着,启动了手动覆盖程序。
      抛射口的内层阀门打开了。你感觉到了真空的吸力。
      “你不能这么做!”罗伊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绝望地尖叫,“你会后悔的!”
      “再见,亚历克斯。”你按下了最终的按钮。
      逃生服的背甲猛地弹开,巨大的压力差将亚历克斯连同半套逃生服残骸一起扯了出去,射向了那片翻滚的紫红色等离子海洋。
      警报声停止了。舱室的破损处迅速被紧急隔离泡沫封堵。
      你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你做到了。你摆脱了他。
      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观察窗前。你看着那片海洋。它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你甚至看不到亚历克斯坠落的痕迹。
      一种异常高亢的情绪充满了你的身体。你感到了力量。你战胜了它。你战胜了这片海洋,也战胜了你自己的过去。
      你冲向工作台,打开了你的日志。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日志,索拉里斯时间04:33。‘访客’已确认。来源:海洋。构成:高度稳定的中微子结构,或某种未知的等离子体聚合体。推测:海洋智能体正在进行接触尝试。它在扫描我们的记忆,寻找最深刻的情感节点。赫尔曼和罗伊失败了,因为他们屈服于恐惧。他们把这当做攻击。”你停下来,你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但这不是攻击。这是……对话。一种扭曲而原始的对话。它发送了一个‘样本’。它发送了亚历克斯。而我,我刚刚拒绝了它的样本。我必须重新建立联系。我需要一个理论,一个全新的‘索拉里斯学’。一个统一场论。赫尔曼的‘亲生命海洋’假说太天真了,罗伊的‘机械镜像’理论又太悲观。真相在两者之间。这是一个‘对称性渴求’的智能体。它在寻找镜像,而我们是它唯一的镜子。”
      你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你没有睡,甚至没有喝水。你调出了赫尔曼所有的研究记录,阅读了罗伊那些语无伦次的笔记。你把空间站的传感器全部转向,对准了你抛射亚历克斯的那片海域。你建立数学模型,试图计算出海洋等离子体在“复制”你大脑结构时可能产生的能量波动。
      你感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伟大发现的边缘。你将是解开索拉里斯之谜的人。
      第三十七个小时,罗伊来找你。他强行打开了你的舱门。
      “你TMD在干什么?”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你把主传感器的能量都抽干了!你是在……邀请它吗?”“我是在研究它,罗伊。”你没有回头,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瀑布,“我需要数据。赫尔曼的错误在于被动,我们必须主动。”
      “主动?”罗伊发出一声干笑,“你所谓的‘主动’就是把你的‘客人’扔出去?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已经解决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自信地说。
      “白痴。”罗伊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你这个自大的白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时,你舱室的卧室门,那扇在你进来后就一直紧闭的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你的血液凝固了。
      门滑开了。
      亚历克斯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完美无缺。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又有些受伤。
      “伊莱亚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你熟悉的那种责备,过去在你晚归时他总会带着这种语调,“你去哪了?我醒来时你不在。”罗伊摇着头,慢慢退出了你的舱室。“好好享受你的‘研究’吧,博士。”他关上了门。
      你和亚历克斯在舱室里对峙着。你所有的亢奋、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自信,都在这一刻崩溃了。你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坚固的理性世界,碎裂成了无法拼合的残片。
      你缓缓地跪倒在地。你开始发抖。你的思维停止了运转,那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熄火,世界变成了灰色。
      “你冷吗?”亚历克斯走了过来,脱下了他的毛衣,披在你身上。
      那毛衣带着和他身体一样奇怪的微温。你闻到了那股旧书本和须后水的味道。
      你没有反抗。你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地板上的金属接缝。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亚历克斯一直安静地站在你旁边。
      “你不该在这里。”你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我一直在这里。”他回答。
      你开始和他“共处”。
      你放弃了驱逐他的念头。你甚至放弃了研究。你回到了那种迟滞的麻木状态。你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亚历克斯会坐在你身边,安静地看书。有时候,他会给你端来一杯水,或者一块营养膏。你没有碰。
      他和你记忆中的亚历克斯几乎一模一样。他会因为你把数据终端随手乱放而皱眉;他会在“清晨”(如果空间站的模拟日光还能算清晨的话)给你煮咖啡,尽管空间站的调配机里只有合成物;他会在你长时间不动时,过来摸摸你的额头,检查你是否在发烧。
      但你很清楚,他不是亚历克斯。
      有一次,你试图测试他。你问他:“还记得我们在里斯本的那个晚上吗?在码头上。”他微笑着点头:“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好。”你感到一阵寒意。“不对,”你说,“那晚下着暴雨。我们全身都湿透了,躲在一家关门的咖啡馆屋檐下。”
      亚历克斯的笑容消失了。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溶解”。就像信号不良的图像。他的五官在轻微地扭曲、重组。“我……我记得……”他似乎在极力搜索一个不存在的数据库,“是的。暴雨。咖啡馆。你还说……”
      “别说了。”你打断了他。
      你明白了。他不是复制品,他是一个“投影”。他只拥有你潜意识中允许他拥有的记忆。你越是清醒地意识到他的“错误”,他就越是混乱。而你越是混乱,他就越是“真实”。
      你开始憎恨他。不是因为他是怪物,而是因为他如此完美地模仿了你失去的东西,却又如此拙劣地暴露了你记忆的缺陷。
      你的情绪开始在两个极端剧烈摆动。
      有时候,你陷入了对过去的狂热迷恋中。你不再纠正他。你主动喂给他记忆。你告诉他关于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故事,关于你们在大学图书馆的争吵。他专注地听着,不断点头,他的表情、他的回应,都和你记忆中的亚历克斯分毫不差。在这几个小时里,你几乎说服了自己,他就是亚历克斯,他以某种奇迹的方式回来了。你甚至会主动拥抱他,感受他那人造的体温。
      但紧接着,那种高涨的情绪会毫无征兆地崩溃。
      你会在拥抱他的中途,突然意识到他胸膛里没有心跳。或者,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你记忆中,亚历克斯的右手食指因为一次实验事故,指甲是变形的。而他的指甲,十指都完美无瑕。
      那一刻,狂喜瞬间转为暴怒。你会把他推开,咒骂他,用你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砸他。
      “你这个冒牌货!你这个该死的寄生虫!”他不会还手,也不会躲避。他就站在那里,任由你发泄。他脸上的表情是你最痛恨的那种——那种你七年前在真正的亚历克斯临终的病床上看到的表情。
      “伊莱亚斯,”他会在你精疲力尽后走过来,试图帮你清理你制造的混乱,“你需要冷静。你这样会伤害到自己。”“滚开!”
      你开始更深入地研究赫尔曼的日志。赫尔曼也有一个访客。一个他从未提及过的、在地球上早已去世的女儿。赫尔曼的日志在后期变得语无伦次,充满了对海洋的赞美和神化。他称海洋为“孕育者”,称访客为“第二次恩赐”。
      赫尔曼的最后一条日志写着:“她不再需要氧气了。她可以在海洋里呼吸。我将带她回家。”然后他穿着普通的制服,打开了气闸。
      你找到了罗伊。他正躲在储藏室里,和他的“访客”待在一起。那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女人,她的脸像是在水波中晃动,始终无法聚焦。罗伊正给她喂食合成酒精。
      “赫尔曼疯了。”你对罗伊说。
      罗伊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我们都疯了,伊莱亚斯。只是阶段不同。”他拍了拍他身边那个模糊的女人的头,“这片海洋是个混蛋。它不给你你想要的,它给你你‘应得’的。或者说,它给你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应得的。”你看着那个女人,她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光影。“她是什么?”“我的妻子。”罗伊说,“我记不清她的脸了。我努力去想,但我想不起来。所以……海洋也想不起来。”他灌了一口酒,“你很幸运,伊莱莱亚斯。你的记忆还很清晰。你的‘客人’质量很高。”你回到了舱室。亚历克斯正在为你准备“晚餐”。
      “罗伊说,你是我应得的。”你坐在桌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亚历克斯把营养膏推到你面前,“我只知道我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盯着他。
      “因为你在这里。”他回答。
      你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基于你那尚未完成的、关于“对称性”的疯狂理论的念头。如果亚历克斯是你潜意识的投影,那么你是否可以通过控制你的潜意识来控制他?
      你重启了赫尔曼废弃的实验。一台老旧的脑电图仪器和生物反馈终端。你把电极贴在自己头上,另一端连接到一□□立的分析仪。
      “亚历克斯,”你命令道,“坐到对面去。不要动。”他顺从地坐下了。
      你开始强迫自己回忆。你回忆起亚历克斯死亡的那个早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刺耳的蜂鸣,以及你握着他冰冷的手时的那种无力感。
      你盯着对面的亚历克斯。
      随着你记忆的深入,随着你痛苦的加剧,访客亚历克斯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脸色开始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他开始咳嗽,撕心裂肺地咳嗽。
      “伊莱亚斯……”他抓着自己的喉咙,“我……我喘不上气……”“继续。”你对自己说,同时加大了EEG的增益。你强迫自己回忆起医生拔掉呼吸机的那一刻。
      亚历克斯倒在了地上。他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他不再是那个健康的、穿着毛衣的亚历克斯。他变成了你记忆中那个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垂死躯体。
      “停下……”他向你伸出手,眼中满是哀求。
      你看着他,你内心的某个部分在尖叫着让你停下,但另一个部分,那个亢奋而冷酷的部分在催促你继续。
      “证明你不是他!”你大喊,“证明你只是个投影!”你将你所有的内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责——你为什么在他生病时没有早点发现?你为什么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还要和他争吵?你为什么没有救他?——所有这一切,都通过EEG终端灌注到了现实中。
      亚历克斯停止了抽搐。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成功了。你杀了他。
      你从椅子上滑落,精疲力尽。你赢了。
      你爬过去,跪在他的“尸体”旁边。你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冷。没有呼吸。
      你做到了。你自由了。
      你坐在他身边,开始哭泣。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了七年前死去的亚历克斯,还是为了刚刚被你“杀死”的这个复制品?你只是无法停止。
      你哭累了,就在冰冷的地板上睡着了。
      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亚历克斯正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毫发无损。他正在安静地看那本索拉里斯学专著。
      你盯着他。你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你又回来了。”你平静地说。
      他抬起头,对你微笑。“我一直在这里。”你不再试图驱逐他,也不再试图测试他。你接受了他的存在。你的生活进入了怪异的迟滞期。
      你不再写日志,不再做研究。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观察窗前,看着那片海洋。亚历克斯会坐在你旁边。你们谁也不说话。
      海洋在变化。它不再制造那些宏伟的拟态体。它变得平静。但在这片平静之下,某种更精细的结构正在形成。
      罗伊失踪了。一周前,你发现他的舱室空了。储藏室里的酒也都还在。他只是消失了,和他的那个模糊的访客一起。也许他效仿了赫尔曼,也许海洋以另一种方式“接纳”了他。
      现在,这个巨大的金属坟墓里,只剩下你。
      和不是亚历克斯的亚历克斯。
      你看着下方的海洋。它不再是紫红色,而是呈现出深邃得接近黑色的靛蓝。在海洋的表面,一层如同活体神经元的薄薄的金色网络正在蔓延。
      它们在汇聚,在你空间站的正下方,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图案。一个完美对称的、不断向内折叠的几何图形。它像是一朵由等离子构成的正在绽放的花朵,又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缓慢开合的瞳孔。
      它在看着你。
      你感到了亚历克斯的手放在了你的肩膀上。你没有回头。
      “它很美,不是吗?”亚历克斯轻声说。
      你看着那片对称的褶皱。它在回应你吗?还是在回应你内心的虚无?赫尔曼看到了新生,罗伊看到了嘲讽,而你……你什么也没看到。你只看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绝对他者的存在。
      你转过身,第一次主动而平静地直视着亚历克斯。
      你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他有温度,有实体。他不是鬼魂,也不是记忆。他是索拉里斯海洋对你的一个提问,而你永远无法给出答案。
      “你到底是谁?”你问,尽管你知道答案。
      “我是你的。”亚历克斯回答。他握住了你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你没有抽回手。你只是和他一起,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巨大而沉默的海洋正在自我折叠。
      时间失去了意义。你不知道这是结束,还是另一种无法理解的开始。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对称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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