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经过二十小时的漫长航程,当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时,正是下午三点。
陆长缨困倦而亢奋地走下飞机,已然身处全然陌生的异国。
夏日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候机厅,给一切镀上一层金黄明亮的光泽。
乘客、工作人员川流不息,忙乱又井然有序,是与国内机场完全不同的画面。
身处其中,就像是一步踏入了大银幕上的美国电影。
这是另一个世界。
举目四望,周围尽是高鼻深目、红眉毛绿眼睛的外国人,喧闹的外语像水流一样从耳膜上滑过,一个单词都没挤进脑中。
奇怪的是,尽管绝大多数人衣着得体合身、没有补丁的痕迹,可还是有一小搓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衣撕成布条,瞧着就衣不蔽体。
陆长缨难得有些茫然。
……美帝人民的贫富差距已经夸张如斯了吗?
“@#¥%&*小陆同学¥%&*有人来接你吗?*&%¥#@”
英语中掺杂了熟悉的母语,陆长缨顿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对同行的留学生说:“我有个伯伯在纽约,他会来接我。”
留学生笑道:“那就好,不然你一个小姑娘独自来美国,多让人担心。”
留学生名叫宋向东,原在国内大学工作,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开放自费留学后,他高分通过托福,成功申请到康奈尔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但这不算完,办理护照签证和档案存放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单位终于肯高抬贵手,松松手放他去美国。
当陆长缨与家人依依惜别时,一旁的宋向东也正与未婚妻互诉衷肠。他们说好了,等宋向东在美国站稳脚跟,就把未婚妻接到美国做陪读太太。
不过,对于现在的宋向东来说,这看起来是个有些遥远的梦想
——毕竟他全身上下的家当只有五十美元。
陆长缨比他强一点,她有一百美元。
两个社会主义国家的穷学生拖着大包小包,拘谨地路过免税店,再快步越过香味扑鼻的快餐店,最后走出航站楼,停在机场外的打车点。
黄色出租车看起来比一些国内轿车还要更先进,透过敞着的车窗,计价表折射出万丈光芒。
美国出租车司机热情招呼乘客上车,用词相当简单,但两个亚洲人谁都没动。
陆长缨谨慎地说:“我的那位伯伯可能还没到机场,我可以再等一等。”
宋向东谨慎地说:“来接我的同学也还没到,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缩回航站楼的阴影下。
机场人来人往,各色族裔,各色面孔,各色装扮,偶有亚洲人经过,却操着完全陌生的语言。
太阳渐渐西斜,宋向东的同学已经驾车抵达机场,而来接陆长缨的美国伯伯却迟迟不见踪影。
宋向东不好将陆长缨独自留下,和同学商量过后,询问陆长缨要去哪里,他们可以送她一程。
陆长缨拿出一个仔细叠好的信封,寄信地址栏写着Chinatown NYC。
同学拿过信封一看就笑了:“唐人街嘛,就在曼哈顿,不算太远,我开车送你过去。”
宋向东正要帮陆长缨将行李搬上车,此时不远处有人举着一块牌子,用半生不熟的国语扯着嗓子喊:“luk coeng jing!luk coeng jing!”
陆长缨停下了要上车的动作。
“好像是在叫我?”
不等宋向东反应过来,陆长缨已经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举牌子那人的面前。
“你在找我吗?”
她迟疑地问:“你是……陈茂山,陈伯?”
不是,出发前陆父也没说陈伯长了一张不老的娃娃脸,这看起来都快和她同龄了,谁家六十岁老头打扮得跟小年轻一样啊?
对方垂下眼帘,上下打量陆长缨,扯了扯嘴角,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英语,转头冲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汗津津的瘦老头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你系luk coeng jing?luk sai bong嘅女?”
对方说的是粤语,陆长缨连蒙带猜,带着点儿不确定地回答:“如果您要找的是陆世邦的女儿陆长缨,我想您找的应该是我。”
瘦老头也不知听懂了没,叽里呱啦说了一长堆,最后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指了指上面寄件人的名字。
陆长缨对陆父的字迹很熟悉,一眼就认了出来,便把自己手里那封贴着美国邮票的信封也拿出来。
两厢一比对,总算认亲成功。
宋向东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不放心地问陆长缨:“他就是你的美国伯伯?不会认错吧?”
陆家父母托他在路上照顾陆长缨,不能才到美国就把人弄丢了,报纸上都写了,外国也有人贩子。
再者,一个能为中国学生做留学的经济担保人的外国人,总不至于财务情况太差吧……
陈伯正招呼着帮陆长缨搬行李,被误认的小年轻沉着脸,满脸不耐烦地将行李袋甩进后备箱。
他们开的是一辆老款福特两厢车,拉人又拉货,座椅拆了一半,看上去破破旧旧的,与一旁美国人的车形成鲜明对比,甚至都比不过宋向东同学买的二手车。
陆长缨看上去毫不在意,轻快地说:“放心吧宋大哥,我确认过了,没错!”
宋向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分别前将自己在美国的通讯地址写在纸上递给陆长缨,嘱咐有事随时找他。
陆长缨终于坐进了接机的汽车,陈伯开车,拧钥匙放手刹踩离合,老福特轰鸣一声,车身猛抖,车尾冒出一阵黑烟,趴窝不动了。
陆长缨:……?
副驾的小年轻嗤了一声,用英语说了些什么,甩开车门下车。
陈伯悻悻地拍了拍方向盘,骂了两句,也走下了车。
陆长缨握着车门把手迟疑,她也要下车吗?
不等她付诸行动,小年轻已经坐进了驾驶座,熟练操纵车上设备,一阵眼花缭乱的动作后,发动机重新启动,发出稳定而持续的震动声。
陈伯坐上副驾,嘀咕两句,转头和蔼地对陆长缨说:“唔使担心,细路仔有license,识得路啦。”
陆长缨很稳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她也要在美国考驾照。
小年轻重重踩下油门,两厢车喷出一股尾气,叮里当啷零件乱晃地发动起来,晃晃悠悠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满街的车流中。
一个陌生而怪异的新世界。
陆长缨看向窗外,惊奇地发现路上全部都是汽车,几乎看不到自行车,各式各样的车塞满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这是现在的中国完全不会看到的场景。
而更远的地方是摩天大楼群,市中心上空笼着一层昏黄而雾蒙蒙的烟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飞与降落的繁忙航线。
巨大而雪白的飞机在车辆上空呼啸而过。
陆长缨几乎忘记了时差的困倦,车窗外的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一面是只穿围裙的性感金发女郎,而在另一面,工人正拆下印有现任总统大头照的巨幅海报,还有他那句著名的竞选口号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工人用力一扯,海报上总统先生那张电影明星般的英俊面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陈伯热情与陆长缨聊天,可惜一个不懂粤语,一个不懂普通话,幸好两人英语水平都很差,连比带划地也能磕磕绊绊沟通。
陈伯先是关心了一番困在国内的陆父,感慨当初如果不是陆医生救他,他这把老骨头就要死在美国大街上,如今能帮忙做点事,也算他报答陆医生的恩情。
陆长缨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困在国内?她翻译的对吗?
而陈伯话音一转,又恭喜陆长缨逃出一条生路。
“国内水深火热,冇食冇饮嘅,你一定受咗好多苦啦。”
陈伯情真意切地对陆长缨说:“Don’t worry,在美国你就safe啦,以后再把你阿爸阿妈接过嚟,一家人团圆就好啦。”
陆长缨:“……陈伯,您可能有什么误解。”
陈伯更加亲切地安慰道:“唔使担心,你出国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后想讲乜就讲乜。”
他很骄傲地大声补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
陆长缨嘴角抽搐,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轻开车极快,不多时就进入曼哈顿,在现代化的高楼间灵活穿梭,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金灿灿的光辉,仿佛满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宽肩西装,一派精英模样。
陆长缨看得出神,对独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计算她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步入职场。
但最后方向盘一转,两厢车驶入了旧中国。
彩旗,红灯笼,宝塔尖顶,飞檐斗拱,写着“天下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满街花花绿绿的中文招牌,随意乱摆的摊位。
路窄人多,车辆行驶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体从西人变成了华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Chinatown,唐人街。
两厢车最终停在没人的后巷,陆长缨推开车门,下车时差点踩进垃圾堆。
地上污水横流,蟑螂乱爬,苍蝇飞舞,老鼠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钻进,看到人也丝毫不怕,大大咧咧地扎进垃圾堆觅食。
陆长缨头皮发麻,陈伯热情招呼她:“come on!返到屋企啦!”
陆长缨踮起脚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进生锈铁门。
门里并没比外面好到哪儿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一楼爬到五楼后,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条晾衣绳从窗户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满了衣服,有饭店服务生制服,廉价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长的老头背心。
走廊不算长,两侧却有很多扇门,每个门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门内传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种方言陆长缨都听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陈伯敏捷而熟练地绕过路上杂物,直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摆了双层床,客厅也是。厨房摆了一张书桌,几本书摞在灶台旁。
房间的每个维度都被利用起来,墙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篮子,地面堆得满满当当,除了两只脚的落地之处,再无多余。
陆长缨很小心地沿着陈伯的脚印进屋,举目张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陈伯很闲适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招呼陆长缨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从厨房橱柜顶翻出铁质饼干盒,用力掀开后,将香喷喷的曲奇饼干推到她面前。
“試下啦,很好食嘅!”
陆长缨还拎着手提行李,艰难腾出一只手,谢过陈伯后捻起一块最小的饼干送进口中。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声地抢过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陆长缨差点被饼干屑呛到!
她咳咳咳地转头去看,是小年轻。
他却看也不看她,抬手将车钥匙甩给陈伯,又指了指刚刚扛上来的放在后备箱的行李,懒得说话,一转身就走了。
陈伯无可奈何地对着门口骂一句“衰仔”,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千万唔好学佢。”
陆长缨疑惑地问:“他是您的孙子吗?”
陈伯却只是摆手:“唔提佢,唔提佢,一提佢就生气。”
他领着陆长缨去了卧室,看到上铺的杂物有些无处下手,便让她先睡在下铺。
时差影响,陆长缨过了刚抵美的兴奋劲儿,正困得眼皮下坠,谢过陈伯后,关上门脱掉外衣就扑在了床上,一秒内便陷入昏睡。
但毕竟是在国外陌生人家中,陆长缨睡得不算安稳,听到争吵声后立刻惊醒。
“(粤语)说好只帮忙搞签证,谁让你把大陆留学生弄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