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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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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开着灯,灯光从缝隙挤进卧室,争吵声也是。
或者说,单方面的争吵。
“(粤语)搞什么,说好了只做经济担保,你还要把人弄回家,巴掌大的地方,住得下几多人?!”
“(粤语)安东尼开学要升sophomore,我还指望他申请大学,毕业出来做医生做律师做会计,你搞个年轻女孩住家里,是等着给你生重孙吗?!”
“(粤语)家里穷得耗子都不上门,还要供两个高中生,你拿的出钱吗?就算拿的出,将来安东尼的大学学费怎么办,你难道要让他去找政府借高利贷?!”
女人的声音充满怒气,噼噼啪啪,暴雨梨花针一般钉在门上,期间间或掺杂几句陈伯虚弱无力的反驳。
“(粤语)住得下啦,不是还有张空铺嘛……”
“(粤语)重孙也没什么不好,总不好让陈家的根断了……”
“(粤语)公立高中又不收钱啦……”
两人说的都是白话,陆长缨听得半懂不懂,连蒙带猜,推断出大概是自己的到来引发家庭矛盾。
她尴尬又为难,但毕竟事情因自己而起,她还是推门而出,直面风暴。
“抱歉,我不太听得懂,但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先道歉。”
客厅中央站着陈伯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女人大约四十岁往上,瘦而矮,头发在脑后盘成小圆髻,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手很粗糙,细细碎碎的伤口,胡乱贴着创可贴。
当看到陆长缨,她下意识皱起眉头,抿着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伯急忙上前,要将陆长缨推回卧室:“(粤语)不关小孩事,你快去睡啦……”
陆长缨却不肯回去,而是将仅有一百美元放在桌上,很认真地说:“我应该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但我现在还得留在这里,等我找到住的地方,我就马上搬出去,不会继续麻烦你们的。这一百块是借住的生活费,如果不够的话,我会想办法打工赚钱补上的。”
陈伯急道:“(粤语)哪就要你的钱了,我要报答陆医生,怎么能要他女儿的钱?快拿回去!”
见劝不动陆长缨,陈伯转头又劝女人:“(粤语)美娥啊,你看看你都把孩子吓成什么了,你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家公的难道亏待你们孤儿寡母一分一毫了?你就让我报了这个恩吧,要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啊!”
林美娥依旧不搭理陈伯,看看桌上的美元,又看看打扮朴实的大陆小姑娘,脸色略微缓和了些,语气倒还是很硬。
“(粤语)一百美元能做什么,租最便宜的单间公寓也租不了几天。”
说罢,她越过陆长缨,径直走进卧室,重重甩上门。
里面传出叮铃哐啷一阵东西摔打声,陈伯唉声叹气道:“(粤语)唉,我就知道她难搞,脾气又臭又大,要不然我仔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没了,只留给我一个孙……”
他絮絮叨叨地哀叹一会儿中年丧子,才又发愁地看看陆长缨:“(粤语)没法了,家里是住不得,我再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吧……”
陆长缨猜大概是不能住在陈家,便问:“我能不能申请去住校?”
陈伯猜出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粤语)公立学校哪有寄宿的……我记得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小是小了点,你一个人住是足够了……”
说干就干,趁着还没到睡觉时候,陈伯领着陆长缨去楼上看房子。
公寓楼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公共水池洗锅,有人湿漉漉地从走廊尽头的洗澡间跑回房间,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看报侃大山。
熟悉的黑眼黑发,陌生的神色语言,陆长缨简直像一只掉进了龙眼堆的荔枝。
住户们纷纷打量陆长缨这个外来者,不时有人和陈伯搭话,问这是谁。
陈伯总是嗓门响亮地回答:“(粤语)我亲侄女,大陆来的!”
一听到这话,住户们打量陆长缨时更来劲儿了。
大陆人欸,还是活生生的,能走会跳的,看模样还不像是被洗脑洗傻了的。
有人蠢蠢欲动想找她攀谈,都被陈伯拦了回去,不过走廊上的人太多,总有他顾不上的时候。
陆长缨听不懂这些五花八门的方言,只端着一张乖巧笑脸,权当看不懂别人那副看新鲜的表情。
不过,当方言中突兀出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时,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自打北平沦陷后,我就再没回过大陆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穿着汗衫的老头抖了抖报纸,拖长声调地念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陆长缨: “……老大爷,我们那儿不把解放念成沦陷。还有,北平已经改名为北京了,正确说法是‘北京和平解放’。”
老头不理她,闭着眼睛继续背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唉,北平……唉,民国……”
陆长缨:……真行,这唐人街的廉租公寓还挺人才辈出的,藏了个前朝的寓公。
费了一番力气,两人终于来到楼上,公寓管理员下班不在,陈伯央相同房型的住户开门,让陆长缨看一看房屋格局。
单间公寓的面积极小,只有六平方米,没有浴室,只有一间小小的厕所,堆满了东西后,转个身都费劲儿。
住户是中餐厅的厨师,靠在门上抱臂抱怨陈伯:“(粤语)你对侄女倒是好,我想找你赊包烟都不肯,还老交情……”
陈伯赔笑道:“(粤语)她年纪小嘛,爸妈不在身边,我只好多操一点心啦。”
隔壁几个小青年大剌剌地叼着烟走过来,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纹身和刀疤,见到陆长缨这个生面孔便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厨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关上门,陈伯急忙拉着陆长缨下楼,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粤语)冚家铲啊,他们怎么搬到这里了,这下楼上是住不得了!”
他又努力组织语言,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陆长缨嘱咐:“他们不是好人,杀人放火的,你见到了就要躲开!”
陆长缨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无功而返。
陈伯站在卧室门前,迟疑着要怎么和难搞的儿媳商量,让她同意陆医生的女儿住在家里。
陆长缨看出他的为难,主动道:“还是我来吧。”
陈伯一边推拒着“怎么好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面”,一边从善如流地让开了门前的位置。
陆长缨:……
她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林美娥沉着脸,叉着腰指着躲在后面陈伯的鼻子大骂:“(粤语)大晚上乱跑什么,不赶紧回来休息,还让不让人明天做工了?”
陈伯被骂得直缩脖子,堆着笑,一副被骂习惯的模样。
陆长缨试图转移火力,拿着一百美元递过去。
“林嫂,我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可能还要再打扰你一段时间,那个钱……”
林嫂不理她,骂够了陈伯才转头看向陆长缨,没好气地说:“(粤语)谁稀罕个小孩的几文钱。”
顿了顿,她皱着眉头,又说:“快去睡觉,晚上别乱翻身。还有,洗了澡才能上床,别弄脏了我的新床单。你行李里有干净衣服吧?”
反转来得太突然,陆长缨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林嫂身后的双层床上铺杂物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被褥。
陈伯踮起脚尖看过去,惊喜极了:“(粤语)阿林,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让我仔娶你做老婆!”
林嫂语气硬邦邦地说:“(粤语)我权当是积德行善了。真是,下次再搞这种突然袭击,我就真的不给你养老了,你就花钱去住鬼佬养老院吧……”
陈伯只是嘿嘿笑,胳膊肘悄悄戳一戳陆长缨,示意她赶紧占住上铺,免得林嫂变卦。
林嫂只当没看见,转身躺回下铺,想想又嘱咐陆长缨,晚上起夜时小心一些,别踩到她的头。
陆长缨很认真地给林嫂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林嫂绷着的神色放松下来,眉头舒展,看着陆长缨叹一口气。
“(粤语)算啦,你也不容易,孤零零来外面读书,以后就安心住下吧。做人总要知恩图报,虽说是家公欠的恩情,我们做小辈的怎么也要想办法帮着还一还的。”
陈伯喜笑颜开,林嫂瞪了他一眼:“下次再搞先斩后奏,我就先斩了你!”
陈伯连声地说:“不会啦不会啦,也就陆医生,要是没有他就没有我,更没有你老公和安东尼……”
林嫂听得头痛,一把将陈伯推出去,转头对陆长缨说:“人老发癫,你以后习惯就好。”
陆长缨只是抿着嘴笑。
陈家和她想象中似乎完全不一样呢。
一夜无话。
陆长缨睡得警醒,大清早感觉到下铺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她也便跟着起了床。
林嫂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粤语)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吧。”
陆长缨走出卧室,客厅双层床上的人都还睡着,陈伯在下铺,张着嘴打呼噜;小年轻在上铺,长手长脚搭在床边,闭着眼睡得很沉。
见林嫂在厨房做早饭,陆长缨便主动进去搭把手。
她在国内时经常下厨,爸妈值班不在家,便由她做饭投喂弟妹,味道应该还不错,每次都被三个小毛头舔干净碗底。
林嫂再次惊讶地看了陆长缨一眼,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总觉得厨房多了一个人,但渐渐觉得轻松起来,小姑娘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给自己省了不少功夫。
这个大陆来的留学生看起来也没那么麻烦啊……
林嫂匆匆吃完饭便赶着去制衣厂上班,陈伯睡醒,在洗手池一边刷牙,一边大声嚷嚷着让陆长缨准备好,等下带她去高中报到。
上铺的小年轻还是没有起,只是烦恼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闷气地吼道:
“SHUT UP!”
陈伯撇撇嘴,骂一句“衰仔”,到底还是放低了音量。
陆长缨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上铺的那团被子茧,除了英语,还没听这小子说过其他语言,就连起床气都要用英文骂人。
不过,去学校报到是件要紧事。
陆长缨特地换上国内买的衬衣和喇叭裤,将头发仔仔细细梳成麻花辫,对着镜子检查了再检查,确认毫无瑕疵后,才背上装有国内带来材料的军绿帆布书包,与陈伯一起搭成公交车前往学校
——纽约顶尖公立高中之一,卢克森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