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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路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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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潇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他正在埋头往一条猪肋排上搓盐。
他早出晚归,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将猎杀在山中的那头野猪全部肢解并分批次搬运了回来,这一整只野猪的肉,曲澜一个人恐怕吃个一年半载都吃不完,他只得用粗盐腌好,挂在廊下风干,使之保存的更久。
他手上的活干得飞快。
距离接到连卯命令他回总坛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五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山中继续耽搁了,今晚,天亮之前,他必须走。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得把这些活干完。
他从未有过这些方面的生活经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学会捕猎和处理食材的,大约是因为以前经常杀人,他习惯在杀人之前先观察那些人一阵子,观察他们的家人以及他们的生活,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曾经有一次,他奉命出去暗杀一名侠客,那侠客过去武艺高强,连卯试图拉拢他但未成功,便起了杀心。他赶到侠客的住处,发现那人如今退隐江湖回归田园,在会稽山下种起了甜瓜,靠卖瓜为生。
明月之夜,他将那人堵在了瓜田里。
“你知道怎么看一颗瓜熟了没有?”侠客戴着斗笠蹲在瓜田里,朝他举起一颗瓜,笑道,“捏一捏瓜屁股,就是这里,有点软的就是熟瓜。”
他杀了那人之后,从瓜田里摘走了一颗瓜,熟透了,很甜。
他知道许多诸如此类的生活技巧,譬如修葺房屋,譬如捕猎和腌制肉类,譬如判断一颗瓜的生熟。
但他是一个杀手,他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他的结局定然不得善终,他以为这些技能他永远也用不上的,却没想到现在居然用上了。
“吃饭了!”曲澜双手抱臂斜倚在门上,看到廊下挂着的一排腌肉,不由啧啧,“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干这个!”
唐潇闷声不响起身,自去舀水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
“哪来的酒?”唐潇看到桌上的酒壶,蹙眉。
“晌午在后院墙根下挖出来的,好几坛呢,可能是沈清渊和方大夫他们埋下的。”曲澜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端上桌,给唐潇斟了酒。
唐潇笔直坐着,看着面前的酒盏愣怔了半响,猛然举杯,一饮而尽。
他从不喝酒,作为一个杀手,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着动物般的警觉,酒,会搅乱他的意识。但这杯酒,他喝了,因为这是曲澜亲手为他斟的酒。
两人恢复了平日里的相处模式,默然对坐,各自吃饭。
唐潇吃得很快,吃完饭,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看着曲澜,轻声问道:“你在酒里加了东西。”
一句话,轻描淡写,石破天惊。
坐在对面的那人猛然僵住了,后背绷得笔直,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握得发白。
唐潇自嘲地笑了笑:“蛊王亲自倒的酒,必然不是一般的酒。”
曲澜垂着眼睑僵坐在那,不去看他。
“两个月前,在长安,右护法将沈清渊带走的时候,我就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他们特意留下来牵制我的,一旦我有任何动作,你就会杀了我。你们用这种方法将我困在深山里,让我无法赶回总坛,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曲澜这才缓缓放下筷子,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与戏谑,他眼神冰冷道:“你方才喝下去的,是我的绝命蛊。此蛊并非无药可解,只要你乖乖留在这里,不再回连卯身边助纣为虐,我会帮你向右护法求情,请她饶你一命。”
唐潇歪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
曲澜见他无动于衷,继续规劝道:“你听着,总坛最近会有大事发生,连卯已经气数已尽,右护法和沈清渊不会放过他的,你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倒不如趁此机会,脱离连卯,恢复自由身,只要你不再帮连卯做事,我会给你解药,日后天高海阔,还怕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见唐潇依旧没有任何表示,曲澜拧着眉,急道:“难道你真就一辈子心甘情愿给连卯当条狗?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唐潇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等等、你要去哪?!”
“我还能活多久?”唐潇背对着他,低声问道。
曲澜咬着牙冷声道:“没有解药的话,三个时辰之内你必定爆体而亡,血溅当场!”
“时间够了,我去把活干完。”唐潇没有回头,大步朝屋外走去。
他是一个杀手,他的结局注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能够自由选择,也许死在曲澜手上也不错,他们的恩怨,可以在这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草庐里终结。
他重新在木盆前坐下,捋起袖子,开始往猪肉上搓盐。
身后的草庐里突然传来桌椅倾倒的声音,随后,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曲澜似乎在屋中掀翻了桌子,朝着院中声嘶力竭地吼道:“知道酒里有毒你还喝!你还喝!你这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废物!你就只配当连卯的一条狗!”
“我到底哪里不如连卯!我不够格做你师父吗?你就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你想死就去死吧!我不管你了!当初就不该给你治脸,浪费我时间!你这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唐潇听着屋中曲澜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歪起嘴角笑了笑。
——那人发疯时的丑态,好像一个泼妇。
可是,与这泼妇在深山中平静生活的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想抱着这段记忆下地狱去。
体内的蛊毒似乎开始发作了,不适感从五脏六腑蔓延出来,侵袭全身,他轻咳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蛊王曲澜的蛊毒当真是厉害!
他双手沾满猪油和盐粒,只得歪过头,想要在衣领上蹭一蹭额角的冷汗,却冷不丁听到身后袭来一道劲风!
曲澜冷着脸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站起身,然后猛力一甩,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了墙上!
他的后脑重重撞击在墙上,只觉得头脑中传来嗡地一声轰响。
下一瞬,曲澜的脸放大在他面前,一双掺杂着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情绪的双眼近在咫尺,紧接着,那双眼闭上了,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唐潇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只觉得唇间触到一枚圆润的硬物,竟然是曲澜用舌头渡了一颗什么东西送进他嘴里。
唐潇喉结动了一下,曲澜确认他把东西咽下去之后才放开了他。
“你给我吃了什么?”唐潇一脸茫然。
“解药。”
“……”唐潇愣怔了良久,哑声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不是恨我吗?”
“你听着,唐潇,”曲澜依旧揪着他的衣领,冷声道,“当年我的寨子被烧光,族人尽数被杀,那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在连卯面前使劲折辱我,那都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因为你知道,倘若我落入连卯手里,下场只会更惨。我知道我并不聪明,但我也不傻,是非黑白我分得清。你在连卯面前保住了我的性命,我没有理由恨你,右护法让我杀了你,但我不想欠你的,今天我替你解了毒,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的,两不相欠!”
唐潇一脸震惊,原来这些年,他的处心积虑,那人一直都知道!
当年,他看到曲澜被五花大绑装在笼子里,已被连卯用刑,整个人奄奄一息,他忧心如焚。
然而,当时的他,只是连卯众多弟子中的一个,年纪尚小羽翼未丰,他没有丝毫的办法违逆连卯的命令。连卯把曲澜交给他处置,摆明了就是希望看到曲澜被行刑致死。
情急之中,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强行要了同样身为男子之身的曲澜。
连卯意外地赞同他的做法,从此,连卯放弃了置曲澜于死地的想法,任由他把曲澜关着,并时常对他进行□□上的折磨。
他一边沉溺其中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尤其是每次结束之后曲澜看他的眼神,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
幸好,没过多久,沈清渊出现并救走了曲澜。
他知道沈清渊为人正直端方,是总坛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难得的正人君子,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便任由曲澜跟着沈清渊。
果然,曲澜得到了拯救,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一天天变得好了起来。然而,看到曲澜与沈清渊形影不离,成为亲密无间的搭档,他又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那时候,听闻沈清渊他们在大漠中执行任务失败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放下了手头上的一切奔赴大漠,在茫茫沙海中苦苦搜寻几个月,终于找到了幸存的曲澜,那一刻,他仿佛得到了救赎。那时他才明白,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对曲澜当年抛下他的那点恨意,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转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曲澜是毒,这些年里,这毒早已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侵入他的骨髓,他已无可救药,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