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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人 和弱智谈恋 ...

  •   蔺兰重新点上了灯。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句没有新意的情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很普通。

      可一想到被表白的对象是个十五岁的弱智,这情诗便一点也不普通了。

      来人,报官,报官啊!
      实名举报这里有人拐骗未成年弱智,快把他抓起来,别让他跑啦!

      蔺兰招来春眉,虚掩着嘴巴在她耳边道:“这人谁啊?他不知道我原先不识字?给我写信是不是挑衅我?”

      春眉回以小声的笑语:“小姐,这字条不是写给小姐看的,以前都由奴婢念给小姐听。”
      “不过小姐聪慧机敏,仙人降世,现在已然能自己阅读了,谢少爷该惊喜的。”

      说来说去,这个谢少爷到底何许人也?

      春眉轻轻推搡着蔺兰,像极了发现闺蜜男朋友跑来串门时起哄的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差让他们俩当场亲一个了。
      “哎呀小姐,你这会儿再不去,谢少爷该等急了。”

      蔺兰指着自己:“我们现在说话都要偷偷摸摸,哪儿来的胆子,能私会谢少爷?”

      “没事的。”春眉声音突然敞亮起来,吓了蔺兰一跳,“谢少爷来了很多次,这会儿院子里都打点好了,小姐想做什么做什么。”

      蔺兰:“……”

      那你一直鬼鬼祟祟压着声音干嘛?
      起到一个烘托氛围的作用?

      “春眉姐姐,你这样做,搞得好像我在和那谢少爷偷情似的。”

      “呸呸呸,小姐快收回不吉利的话。您与谢少爷是极般配的,谢少爷是国公府的公子,又与未来太子七殿下交好,不缺名利,既然不图您的身份,肯定是真心奔着您这个人来的。”
      “奴婢瞧着他,与小姐天生一对。”

      蔺兰:“我瞧着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醒醒,你家小姐现在是道士。”

      春眉认定“谢少爷”是个良人,尽力撮合蔺兰。
      然而,蔺兰穿越前的原身智商有没有三岁都是问题,成天对着一具只会傻笑的空皮囊表白的谢少爷……怎么都是变态吧。

      蔺兰:“所以那谢少爷到底是……诶诶诶春眉你别推我。”

      话没说完,悄悄给蔺兰系好了披风的春眉,一把将她推出门去。
      “沿着墙走几步就能看见,小姐,加油!”

      寒风萧瑟,蔺兰无声长啸。

      ——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抛开其他乱七八糟的不提,以一个历史系研究生的身份,蔺兰真的想问,这合理吗?
      蔺府四周都是耳目,这个时代,规矩大过天。即使现在宁朝民间男女大防慢慢消解,涌现不少女户,但堂堂一个重臣的府邸就这样想来就来?女眷想私会就能私会?

      蔺兰心里隐隐不安,困倦揉眼的手也慢慢止住。

      转念一想,府里事务是容氏在管,而容氏是个感性而不细致的人,比如说,就算她把蔺兰当眼珠子看,也能粗心地忘掉补木炭这种事。
      蔺兰居然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合理感。

      但这事终究是个大雷……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蔺兰裹紧披风朝着春眉指的方向走去,她倒要看看谢少爷是何方神圣。
      只希望不要太过油腻,污了她眼睛。

      冬季严寒,庭院里的山茶树依然枝叶繁茂。
      山茶亦名耐冬,花期在冬春之间,四季常青,花朵张扬热烈,并不含蓄。
      成熟的山茶花瓣层层叠叠,花朵端庄而丰腴,捧在手里满满当当,在展示美貌一事上,山茶是半点也不收敛。

      在凛然盛放的大朵大朵红山茶花下,蔺兰看见立在大树背后的人。

      那个在她设想里,心思狡诈,本该畏畏缩缩带着讨好笑容的人。

      “蔺姑娘。”

      清凌凌一声,轻飘飘一抬眼,树下的人宽袍大袖,走动间步履端直,滚动的袖袍也听话极了。
      其形其气,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风姿神貌,湛然冰玉。

      蔺兰迟缓地眨了眨干涩的眼。

      谢殊低眉垂目,似缀在云边,一举一动都隔了层雾,姿态并不热络。

      她望着他,想,云淡则无边,水淡则无色。
      人淡到谢殊这地步,旁人看见,只怕他无形溶于天地山川了。

      谢殊神色疏浅,又问一遍:“蔺姑娘?”

      蔺兰呆呆的,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蹦出一个:“啊?”

      不是,这不对,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请问阁下是?”不自觉地,蔺兰的姿态端雅起来。

      谢殊微微低头,“谢殊。”

      蔺兰:“那、那你找我有事吗?”

      结结巴巴,蔺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位帅哥的压迫感好强。
      别靠这么近——

      小心后退两步,离谢殊远了一点,蔺兰又可以自如呼吸了。

      “心生钦慕,故来相见。”

      蔺兰:“?”

      平淡的语调,平淡的表情,蔺兰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副表现与“钦慕”二字有何关系。

      “你是说……我吗?”

      “是。”

      实在疑惑,蔺兰没有想太多便问了。

      “你与我相识多久了?我并不认得你,何来钦慕一说?”

      谢殊抬袖,似乎伸手欲碰,却又在触及蔺兰清明目光时平静收了回去。

      “我与姑娘相识七年有余。”
      “蔺姑娘娇憨妍丽,故而心慕。”
      “姑娘不必认得我,我认得姑娘便是。”

      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蔺兰痛心,就算包装得再好听,说白了不就是看小姑娘漂亮人又傻,偷偷跑过来占便宜吗?
      谢殊你人模人样,私下里干这种事合适吗?

      “抱歉,这位谢少爷,我确信我不认得你。如果在我意识不清时冒犯了你,还请见谅,但我此刻神智清晰,也懂得礼数,不合适的事情就别做了。”

      蔺兰委婉告诉谢殊,过去的事她不追究了,以后不要再干扰她的生活。
      她把那张纸条还给谢殊,“这是你写的吧,收回去。”

      谢殊微微一怔,他徐缓低头,朝蔺兰看去,认下了此事。

      “我知蔺姑娘心智大好,今日相见,确是如此。”

      蔺兰点头,这事京城里大概没几人不知道:“既然谢少爷知道,何必来此找不痛快?”

      谢殊闭嘴不言。

      蔺兰觉得无趣,也不想再和这种欺骗无知少女的人渣多待,却听见后方传来简短的提醒。

      “……贺青。”

      蔺兰顿住,脑袋一卡一卡缓慢回头。

      “贺青是七殿下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击重锤,倏忽把蔺兰钉在原地。

      不等她多问。

      那位气质萧肃的谢少爷带到这句话就走了,只留给蔺兰一个挺拔背影,与满头问号。

      贺青?贺青正是蔺兰从敬德帝那边活着回来的关键。

      宁朝重文轻武,实权被文官揽得差不多的敬德帝私下不甘心,在屡次扶持自己的文官却不成功后,把武官和武举人册子翻了个遍,终于找到认可的好苗子贺青。
      敬德不把贺青放进锦衣卫里,而是正常地让他参与武试,正常外派参军,只在私下里与贺青有秘密往来,就指望贺青出息了回到朝廷给他办事。
      由于传信极其隐秘,敬德很自信没人会发现。

      蔺兰倒也没直说皇帝在扶持武将,她点出贺青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说贺青命中有极贵贵人指引,将来于江山有大功。

      敬德被奉承到,又觉得蔺兰从百官之中精准点出贺青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才尊她做元君。
      当然,敬德此时只是觉得蔺兰可能有用,并不是真的信任她,他暂时也没地方用得上蔺兰。顺手封她的赏,不过是拉拢人心的小技巧罢了。
      蔺兰知道这一点,所以做好了长期奋战的打算,虽然半年时间略短,但她梳理史书上的时间线,已有一定眉目。

      只是,现在突然冒出个谢殊,说贺青和姜乐羲有关系?
      史书上贺青与姜乐羲这对君臣没什么着墨,难道在皇子时期两人就勾搭上了?
      贺青是既吃敬德帝的饭,也和七皇子交好?

      可是这和蔺兰有什么关系。

      她既没说贺青坏话,又不认识七皇子,谢殊跑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对,他上哪儿知道当初蔺兰和敬德聊到了贺青,这是机密啊。

      事情缠成一团毛线,蔺兰是剪不断理还乱,弄不清发生何事,怎么大家好像都开了天眼一样?

      脖子好痒,是不是要长新脑子了。

      顾不得太多,蔺兰忙追到门外要找谢殊问个清楚,但夜色深重,谜语人早已不见踪影。

      恹恹回到房间,灯火蔫了,春眉正等着蔺兰的好消息。
      这些时日,在蔺兰的纵容下,春眉胆子被养得越来越大,全然不见先前的小心,现在已敢和蔺兰开玩笑了。

      “小姐,你可见到谢少爷了?”

      蔺兰点头:“嗯。”

      她算是明白为何春眉这样推崇谢殊。
      谢殊一表人才,气质样貌都拿得出手,不怪春眉认为他是个好夫婿。

      “那就好!我家小姐长得这般模样,合该配个家世相貌才学俱全的。小姐,您莫要做道士了,谢少爷是多好的人,您以前脑子不好,他都不计较的。”
      “奴婢没去过太远的地方,但想来,整个京城都不会有比谢少爷更好的了,您要抓紧。”

      蔺兰:“春眉你清醒一点,我现在是皇上亲封的贞琼元君。”

      春眉一听这话就懊恼。
      “小姐您做什么道士呀。”

      为了保命。

      但这话,蔺兰不能说。

      “春眉姐姐,你去歇息吧,现在很晚了。”

      看着春眉的样子,蔺兰找回了熟悉的安心感。
      看嘛,这才是她正常的生活,只需要念叨着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偶尔聊聊八卦,不需要和鬼精鬼精的谜语人们打交道。

      天知道谢殊嘴里吐出“贺青”这两个字时,蔺兰有多么悚然。
      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不相干的名字,如何能突兀联系在一起。

      灯灭,夜宁,薄风自窗外窣窣而过。

      这一晚蔺兰做了个梦。

      天清气朗,她在院里喝茶,正是一切安好时,低头却发现脚下密密麻麻踩的全是镣铐。
      她跺脚,叮铃哐当一阵乱响,想伸手去理一理,却发现本该捧茶的手抓着的是链条,两只手腕早已无声被最大的镣铐牢牢锁住。
      她错愕地挣动臂膀,听见天空一声空灵漠然的呵笑,叫的不是阿弥陀佛,而是以谢殊声线说出的一声威仪深厚的“贺青——”
      乍醒,迟觉梦中惊起一身汗。

      蔺兰摸着自己汗涔涔的额头,把脸埋入被子里,等狂跳的心脏渐渐缓下来。

      蔺兰只想一辈子平顺地过下去。

      如果一切顺利,在凭道士身份保下蔺尚瑾后,她会劝蔺尚瑾致仕。
      再借他的荫庇,找一个不一定有财、不一定有权,但一定很帅且人品很好的小白脸,让他入赘,这辈子远离朝堂,和和美美过一生。

      封建王朝,世俗礼法之下,还有比这更自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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