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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皇宴 你也来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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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兰觉得今日马车的速度额外快,颠簸的幅度都要更大些,像是赶着时间一样。
她这次很是规矩地换了一身礼服,比起上次随意穿的大褂,这次的法衣隆重而正式。
选衣时,蔺兰纠结过要穿什么不失礼,她在道袍和命妇常穿的大袖衣之间稍作犹豫,选了道袍。
臣子未出阁的女儿并不需要出席宴席,蔺兰觉得,法衣更符合她“贞琼元君”的身份。
现在,大红的法衣与殿内鲜红的装饰相互映照,蔺兰梳了头发,走在洪公公后面,感觉被裹进了红色的漩涡里,很不自在。
身上的衣服绣了云鹤与麒麟,用了织金妆花等工艺,还是蔺尚瑾前几天给蔺兰的,说是可能用得上,只是穿着让人不适应。
要是周围没人,蔺兰一定会扯开领口,缓一缓气。
除夕午宴,排场自然是很大的,她放平了呼吸,双手交握,端端正正往前走,不敢乱晃视线。
蔺兰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洪公公停在侧边,一时没了动静,她这才悄悄往四处望去。
她一眼就看见太和殿正中央,那明黄色的蟠龙御座,以及上面脸色差劲的皇帝。
又看见位于金光闪闪的御座的左侧第一位,正托腮赏舞的姜乐羲。
在御座正下方,蔺兰还瞅见了她爹,她来的动静不小,但蔺尚瑾低头夹菜,看都不看她一眼。
再再远一些,是国公府世子谢殊,他没坐皇亲国戚那一桌,反而是借翰林的身份坐在偏僻的角落,连个像样的软椅也没有。
不过他气质好,坐木椅也衬得清贵。
这里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并不需要多出一个道士。
蔺兰摸不清这是要干什么,只能跟着洪公公站在一旁。
等待,等待,还是等待。
一曲舞毕,席间安静下来,敬德这才让太监把蔺兰带到原先舞姬表演的地方,看她行了跪礼。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蔺兰肃着脸道。
在恢宏威严的大殿上,一众文人武将皇室宗亲的眼皮子底下,蔺兰眼前充斥了重重红影,恍惚间压人心魄,令她不得不生出迟来的错乱感。
这是百年前的历史,她面前的都是能影响亿万百姓的大人,她轻巧地站在这里,与他们说上了话。
不用历经科举的千辛万苦,不用倒霉地成为某个男子的妻妾,没怎么挣扎或斗争,靠着她父亲的身份与星点的“预知”能力,扬名了,就这么站了上来。
她跪在地面,在百官面前,展示自身的服从与无害。
先前傲骨铮铮自称从仙界而来的女子,还是屈从于天威之下了,敬德并不意外,只当之前的冒犯是“仙人”没适应俗世的鲁莽之举,他记仇,但暂且不追究。
敬德掀起眼皮,依旧面容不善,说:“爱卿平身罢。”
行礼之前,蔺兰有想过敬德可能的问题。
上次蔺兰不愿意跪,在皇帝的怒意下保全了性命,要是皇帝问为什么这次愿意跪下,她一定会说,受了陛下的封号,与凡尘建立了联系,要遵守人间规则,跪天下之主。
跪一下又不会掉块肉,不跪的话,皇帝哪天看她不顺眼说不定把她拉下去砍了,她不敢。
但敬德没问,也不搭理蔺兰,他斜睨着下方,开了尊口。
“人已来了,赵恪,把你学生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赵阁老?
蔺兰心口一跳。
这样大好的日子,喝酒吃饭迎新年的宴席,敬德一直都没个好脸,难道是赵恪说了什么,毁了他的心情?
不应该。
赵恪不会做这种触霉头的事情。
“回禀陛下,臣年老力衰,虽愿为陛下复述,却恐有遗漏。”
赵恪先是请罪,又是满脸失望,仿佛对于学生刚说的话,他很痛心。
“为遵陛下之命令,确认言论并无缺失,臣恭请陛下,由这劣徒自行说道。”
一番话下来,把事情推给了他的弟子,自己又干干净净了。
敬德眉头一皱,更加烦心,“准了。”
殿内偏僻的角落,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官员站起身,看位置,正是言官那边的。
蔺兰眼皮一跳。
赵恪的门生向皇帝拱手,又向赵恪拱手,声音洪亮。
“微臣认为,贞琼元君之存在,有悖先祖教诲,应当予以废除。”
蔺兰:“?”这把火终究烧到她面前。
“自建朝至今,未有听闻少女为道士者。贞琼元君自仙界受教而来,陛下爱才心切,着实可感,然元君既回归凡尘,便应遵循世俗礼制,望陛下收回成命,勿废祖宗法制。”
一群不信灵异鬼神的人,什么仙世凡世倒是说得顺口。
蔺兰发现姜乐羲不知何时收回托腮的手,眼角眉梢未曾流露出诧异之色。
敬德:“贞琼元君,你认为如何?”
蔺兰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皇帝亲口封赏她,应该不想被打脸,如果皇帝要废她,她该找个合适的理由递台阶,但蔺兰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要这样做。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冒热气的饭菜都冷了,宫女安静换上新的一轮,也没人开口,都在等蔺兰说话。
一个个耐心得很。
“回禀陛下,臣既入世,立于黄土之上,便应由陛下管辖,臣愿听凭陛下安排。”
“陛下思及臣之由来,怜臣不通世俗,多有厚待,臣感激不尽。然而道之一道,讲求自在随心,违背祖宗法制,亦是违心,臣受之有愧。”
“请陛下,褫夺封号,以正臣心。”
敬德:“既然如此,自此刻起,你便不是贞琼元君了。”
蔺兰心底一沉,她猜错了?
敬德却露出笑容,这是蔺兰进殿以来看到的第一个笑:“你如今芳华正好,做名道士,确是不妥。但你一身才华,朕看在眼里,便封你做太常寺少卿,掌祭祀礼仪罢。”
赵恪的门生闻言面色一变,但在他之前,蔺尚瑾已倏然起身,疾步走到敬德面前下跪,匍匐高喊:
“此举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
蔺兰睁大眼睛,但从蔺尚瑾起身后,她就说不上话了,这场宴席也乱了。
首先是赵恪的门生,他抓紧时间道:“微臣还有话要讲!”
他本是要骂蔺尚瑾教女无方,但皇帝又奖了蔺兰,把他的计划打乱。
“微臣认为——”骂,还是不骂?
那位门生没说完话,因为蔺尚瑾疾言厉色抢道:“此举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
随着蔺尚瑾的话,越来越多官员起身弓腰,声浪滔天:“请陛下收回成命!”
好好的除夕宴会,吵成了菜市场,蔺兰站在那手足无措,敬德帝被吵得耳朵疼,抓起桌案上一只杯子,猛然朝地上砸去。
“砰——”
太监尖声高喊:“肃静——”
敬德冷着脸:“都说完了?轮到朕说了?”
寂静,一片寂静。
在这静默中,还是蔺尚瑾最为头铁,全然不顾皇帝难看的脸色,语气沉沉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恪也顾不着让学生出头了,那学生呆头呆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派不上用场。
这可是难得的好时机。
他当然……他当然没有自己亲身进场,赵恪给另一个更宝贝的学生递眼神。
学生二接在蔺尚瑾后面开口,直入重点,不负师望:“蔺阁老之女蔺兰,自称仙人降世,恐有他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了,都看着他。
蔺尚瑾不喊了,他转动僵直的脖颈,直勾勾盯视他的好同僚,赵恪,半晌再望向那个出头的小官。
学生二:“陛下承天命而生,若有仙人,必定生于陛下之家。如今蔺家女自称仙人,岂非昭示仙气出于蔺家?岂非昭示蔺家有与皇室并肩之意!”
学生二:“蔺尚瑾谋断独行,挟六部,握朝政,其心难辨,今日臣冒死相谏,望陛下明鉴!”
蔺兰实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她来赴宴,突然成了朝官,她爹突然成了谋反的?
蔺兰并不知道,她能到这场宴席,是因为很多人希望她到这里,但这场浑水着实浑得出乎意料。
赵恪的学生出面要求请来蔺兰,是因为赵恪作为蔺尚瑾的政敌,打算在今日借学生的嘴痛骂蔺尚瑾,借题发挥,盖个大罪,争取把蔺尚瑾一举打垮,再不济也能留个怀疑种子。
敬德答应请来蔺兰,是因为他被吵得难受,索性甩锅给蔺兰和蔺家自己处置。
蔺尚瑾不拦,是因为没有必要,他不担心莫须有的罪名,认为趁机把蔺兰的道士身份解决了也好。
但在蔺兰沉默的几分钟里,敬德突然冒出个天才的想法,在见到蔺兰侃侃而谈后,这个想法愈发活跃。
然后,他夺了蔺兰的元君身份,反手封她一个朝廷官职。
完完全全出乎了蔺尚瑾预料,他不得不主动请罪。
蔺尚瑾一起身,情况一乱,赵恪的学生没能随机应变,赵恪本人躲在另一个学生背后,继续拱火。
虽然赵恪认为此刻拱火的用处不大,但先前都做了这么多准备,到这一步,索性骂了再说,万一有用呢?
他与蔺尚瑾之间,本就水火不容,今日撕破脸皮,不过是再添一笔仇。
面对学生二的“冒死相谏”,蔺尚瑾瞬时落下泪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之清白,天地可鉴!”
他满脸悲愤,老泪纵横,说着说着站起跪麻了的腿,踉踉跄跄往大殿的柱子跑去,竟是打算一头撞柱以死明志。
“蔺阁老!”
“老师!”
“蔺先生!”
“含玉兄!”
蔺尚瑾,字含玉,今年五十七,依旧老当益壮,身体倍棒。
大家也顾不着吃喝看戏了,赶忙一窝蜂朝他跑去,有人扒住他的腿,有人抓着他胳膊,混乱中蔺尚瑾踢掉了一只鞋,头发乱翘,还挣扎着往柱子靠去,被人墙牢牢拦住。
桌椅板凳都乱了位置。
敬德:“好了!”
他威严道:“大殿之上,怎可胡闹!蔺尚瑾,你坐回原位。”
蔺尚瑾不闹了,但也没动。
敬德深呼吸,“朕知道你一片忠心。”
蔺尚瑾这才感动大喊:“谢陛下!”
喊完了,他在人群簇拥之下拎起鞋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抹泪,路过赵恪时不忘冷飕飕瞟他一眼。
冒死相谏,谁还不会了。
“蔺阁老的忠心无需多言,郑御史上谏也是一片好心,在场诸位为我大宁江山付出良多,须齐心协力,勿要听信莫须有的传言。”
虎头蛇尾呐。
皇帝居然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蔺尚瑾,连句训斥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但赵恪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指使学生二,让他哭着撞柱子。
骂也骂了,勉强出了恶气后更郁闷了,现在敬德没那个意思,赵恪可惜,赵恪不甘心,但赵恪只能放弃。
反正能恶心到蔺尚瑾,他赚了。
至于学生们,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这些对赵恪而言都是小意思。
敬德又道:“蔺兰身负大才,朕同样深知,什么仙气俗气,都是我大宁的兴盛之气,是我姜家之幸,助我皇威而已,往后休要胡闹。”
这回,他倒是真的在维护蔺兰。
蔺尚瑾刚解决了赵恪别有意味的暗示,证明自己没有谋反之意,听到敬德的夸奖,又念着不孝女的官位,操碎了心。
蔺尚瑾一低头,又要跪。
敬德话音一转:“因循祖宗法制,立嫡不立长,即使老三多年来兢兢业业未有大错,朕依然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不远处,姜乐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好哥哥姜乐曜低下头去,恨不得钻进地缝。
“又因祖宗法制,女子年龄不足不可为道士,朕辜负蔺家女一身勘探天机的本领,令她转做太常寺少卿。”
“朕遵礼至此,诸卿还有何不满?”
敬德发威完毕,见没人作声,又装模作样叹气。
“蔺尚瑾,既然你是蔺兰的父亲,朕问你,本朝可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可为官?”
蔺尚瑾无可奈何道:“并无。”
敬德:“朕再问你,蔺兰作为你的亲女,可有品性上的缺漏?”
蔺尚瑾:“并未。”
敬德:“所以,爱卿急什么?”
蔺尚瑾:“……”
虽然他们聊的是蔺兰,但蔺兰本人插不上一句话。
蔺兰知道,本朝末期有大名鼎鼎的一品女将军秦将军,所以特殊情况女子能够入朝封侯,有备受赏识成为礼部尚书的男道士陶神仙,所以没功名的道士也能当官。
但她这样的真没有,她是做官的女道士,是杂交。
大家都知道,新的杂交品种没有先例可以参考,是很难养活的。
“刚上任的太常寺少卿,你认为朕说得可有道理?”
终于轮到蔺兰发言了:“……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无错。”
瞧这话问的,说得好像她能反驳皇帝一样。
敬德:“那就这么定了。”
此话一出,宫女刚收拾了餐盘,还没擦净乱战中弄脏的桌子,大殿又双叒叕沸腾了,又有人想着起义了。
眼看那几个以直言不讳出名的愣头青要冲到敬德面前嚎,蔺尚瑾仗着位置离皇帝近,抢在最前头扑通跪下。
咔咔,膝盖磕下的声音怪脆的,蔺尚瑾已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跪了。
“小女愚钝,恐难当大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蔺尚瑾冲过去,其他人也就暂时歇了心思,有个人都跑到皇帝右手边了,见状默默折身返回。
还要在心里感叹,蔺阁老胸有大义。
其实本朝有很多女官。
但哪怕是完备的女官体系,选的也是后宫女官,管理宫里的衣服礼仪什么的,是内廷人员,不干政,更没有进前朝的道理,这个东西卡性别。
敬德不耐烦道:“朕说她有能力,你这话是说朕看错人了吗?”
“还是说,你认为你的女儿品性低劣,行为不堪,做不了官?”
蔺尚瑾,朕看你成天上朝,气焰嚣张得很,不知你有多在意所谓骨肉亲情。
今日不巧,你的女儿撞到了枪口上,你若是愿意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朕倒也不是不能放过她。
“陛下!蔺兰乃臣之幼女,今年刚刚及笄,学识不丰,身为女子又有诸多不便,愿陛下怜臣一片爱女之心,予小女一片清净,莫将小女推至天下人口舌之上。”
敬德:“学识不是判断才华的唯一方法,爱卿的女儿聪慧过人,莫要自谦。”
蔺尚瑾要昏过去了。
眼见爹为自己冲锋陷阵,蔺兰再纠结也不能做隐形人了,她想插嘴,但趁乱与人换了座位的谢殊偷偷拉住她宽垂的袖子。
蔺兰这才发现他的存在。
谢殊无声摇头。
蔺兰看看他,又看看爹,一时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见蔺兰领会了含义,谢殊不动声色松开手,学着同僚的模样,专心望向皇帝。
说来奇怪,被讨论的是蔺兰,她本人却无人问津,偷偷摸摸与谢殊眉来眼去也没人发现。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只盯着皇帝与蔺阁老,再加一个七皇子。
敬德:“老七,你对礼法最熟,你来说说,这事合不合理。”
蓦然被点名的姜乐羲不慌不忙站起身,朝众人露齿一笑,毫无心眼道:“感谢父皇信任,其实儿臣对礼法也不太熟。”
蔺尚瑾急得要拍腿,皇帝这是在阴阳怪气,是在骂姜乐羲天天仗着嫡子身份,扯着礼法大旗,要做太子,不是真在夸姜乐羲熟悉礼法。
“不过,”姜乐羲摸着脑袋,继续贯彻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设,“父皇认为蔺小姐有才华,蔺小姐肯定是有才的,既然对女子是否可以为官一事并无规定,便不违法,父皇的做法合情合理。”
敬德回头看向朝臣:“都听清楚了?”
一片沉默。
敬德很满意。
解决重大舆情危机的方法,就是找到更大的事转移注意力。
“你们这般喜欢七殿下,眼下七殿下都并无意见,此事便到此为止。”
敬德这句话没什么逻辑,纯粹是转移战火,把最后的锅栽给七皇子,大家都会记得最后是七皇子“天真无邪”地赞同了敬德。
而文官们前几天还在上书为七皇子说好话,叫他们立马改口骂七皇子荒唐,纵然都是人精,依然有点心理上的障碍。
“先前本该举行的册立太子大典,因暴雪而推迟,你们说要在一月重办,朕看这天气还是不可控,便改到三月吧。”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敬德嘴角勾着,“都受了礼法恩惠,依朕看,老七与这蔺家女也是颇有缘分。”
此话一出,蔺兰猛闭眼,内心默念皇帝你可闭嘴吧闭嘴吧,别再说了。
那七皇子则毫无反应,只是坐下身去,笑吟吟倒起了酒。
但敬德不过是阴阳一下,他不会给姜乐羲蔺尚瑾两人结党的机会,改了话题,转脸笑道:
“改日父女二人同朝为官,可是一桩美事!”
蔺兰望向她爹,蔺尚瑾也看过来,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撇过了脸。
这场除夕宴会只开到一半,到这一步,显然也是开不下去了。
没人有心情好好吃饭了。
在宣布散席之前,敬德把赵恪那个故意提起话头的门生贬了官,理由是扰乱宴会秩序,成为本次闹剧唯一受害者,然后大手一挥,心情很好地让大家各回各家。
“蔺兰,你随朕来……贵妃也一并跟着。”
走之前,敬德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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