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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虚无卷·第十七章 子瞮却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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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阳皇宫,傍晚,浩鸿大殿满是积雪的屋顶之上,子瞮和萧原并肩而坐,两人身边,还各放了几坛子醉红尘。

      子瞮似乎有话对萧原说,但又难以启齿,于是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灌自己酒。

      眨眼,一坛就要被他喝光了。

      虽然妻子和女儿都很能喝酒,但萧原作为一个酒量普通的人,见到如此场景,还是难免担心。

      纠结片刻,他还是上手抢了子瞮手中的酒坛子,“小逸,再喜欢喝也不能喝这么急。”

      萧原无比后悔没拿两个酒杯上来。

      子瞮似乎已经醉了,他憨萌痴笑着,也没有反驳,只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呆愣愣的,毫无防备芥蒂,仿佛在问:为什么啊。

      这双眼睛几乎和妻子如出一辙,萧原心中一片柔软,连忙放下酒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你娘亲很能喝酒,但小逾和我的酒量都不好,喝多了还会很难受,就怕你也和我们一样……你还是少喝些,真要喜欢,也等我去拿个杯子来,再小口小口慢慢喝。”

      萧原说着就要飞身去拿杯子,但先被子瞮抓住了衣摆。

      子瞮似乎就是喝醉了,平时自持疏离的模样全然消失,有的只是隐藏起来的渴望。

      “怎么了?是害怕吗?”萧原自顾自又说,“没事,爹爹在呢,没人再能伤害我们小逸。”

      子瞮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像是在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乐呵呵点头,高高兴兴嗯了一声。

      真的太可爱太乖巧了,萧原恍惚觉得错过的那些陪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弥补。

      萧原伸出手去又想摸摸他的脸,但是想到自己手上的老茧与伤痕,生怕伤了他细腻的皮肤,在碰到的前一瞬,又生生停下,转而又摸了摸有毛发覆盖的脑袋。

      见他睡眼惺忪,萧原迟疑片刻,坐了回去,然后小心翼翼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等他躺好,又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温声道:“别怕,爹爹在,很快,娘亲也会来,还有绡绡和小逾,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

      子瞮没再吭声,就这么乖乖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

      萧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取下披风给他裹着,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只希望他能安稳睡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子瞮闷闷出声,“你……”

      萧原瞬间打起精神,温声回应:“怎么了,小逸?别怕,爹爹在呢。”

      子瞮似乎被惊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踌躇着断断续续开口,“你,真的,是我的,父、父亲吗?”

      萧原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无尽的愧疚,长呼出一口气,他声音更加温和,也越发忐忑,,“小逸,爹爹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骗人,爹爹对你所说过往,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就让我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子瞮闻言,连忙转身想阻止他,但萧原已经都说出口了,父子俩四目相对,尤其是看着萧原脸上怔愣过后那淳朴满足的笑容,子瞮便难以适从。

      他当即就要起身,却被萧原按住,“就这么躺着吧,以前,天冷的时候,绡绡和小逾也喜欢这么躺在我身上。”

      他轻声细语又说起从前,“以前,我在院子里搭了个秋千,你们娘亲很喜欢,晚上总要去上面坐坐,我和绡绡还有小逾都黏她,你们娘亲总是一边骂,一边给我们腾位置。热的时候,绡绡和小逾就挨着你们娘亲,我碰一下都不行,但是到了冷的时候,连同你们娘亲一起,就都恨不得黏在我身上了。”

      “我那时候就总是忍不住想,要是没有这些变故,要是你和小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们三个小孩子,估计每日都少不了打闹,说不定,还会因为在冷天抢着挨我而每日打得不可开交,哈哈哈。”

      子瞮不由得回忆起他和李棋的小时候,两人小时候的确没少打架。

      尤其是离开梁国、去到玄林之后,李棋明明都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却在他因为愧疚而努力让着李棋时,李棋脱口一句‘你好像变了一个人’,让子瞮心中更加沉重。

      李棋是个很要强的人,她可以是努力过后自己认输,但绝不能接受自己什么都还没干、对手都还没出手就先认输。

      想到这些,子瞮不由好奇问:“那只有小七和小逾,他们两人打架吗?”

      萧原沉默一瞬,似乎是在纠结,子瞮大概猜到了。

      果然,萧原无奈也说:“也打,但是绡绡有分寸,小逾也爱黏着她,两人说是打架,其实就是过家家,小逾真要磕着碰着,绡绡比谁都急。”

      见子瞮笑了,萧原虽然觉得说女儿的糗事不好,但纠结片刻,还是继续道:“绡绡五岁那年的秋天,村里来了只怀有身孕的野狗,小逾很喜欢小动物,在我们家附近喂养了不少,也经常喂那只野狗吃些骨头饭食,几天下来那大狗便在侧屋柴堆后面住了下来。”

      “大狗生下小狗的当天,饭都还没吃几口,两人就揣着吃的找狗去了,小逾像往常一样,摸完大狗喂完大狗吃的,见小狗实在可爱,又想摸摸小狗,却被护犊心切的母狗吠了一下,在手上轻轻咬了一口。”

      “其实只是破了点皮,并没见血,大狗后面也没再吼叫,结果绡绡却不干了,先是和大狗讲道理,又佯装要伤害小狗,然后,大狗就被她惹急了。等我和你们娘亲察觉叫声不对赶过去的时候,小逾坐在一旁抱着几只小狗哭,绡绡则手脚并用锁着大狗,嘴里还死死撕咬着大狗的耳朵。”

      子瞮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我就知道。”

      萧原也是哭笑不得,轻轻抚摸着子瞮的脑袋又说:“绡绡虽然也被抓咬出一些伤口,但都不见深,七八日就结痂了,倒是大狗,身上的牙印月余才消退干净。”

      子瞮心情轻松,玩笑道,“幸好我不在,不然大狗估计还得一个月才能好。”

      萧原十分无奈,一阵好笑。

      很快,又听子瞮随口问:“你这些年都在蛮族吗?当年,若非嬴国二世皇帝力挽狂澜,蛮族的前身或许能在如今与我分庭抗礼,如今的蛮族虽只是当年极小部分隐入深山密林的一脉发展而来,却也绝对不可小觑,尤其是在他们赖以生存的地盘里。成武帝给了你很多人手吗?你是怎么在兼顾修行的同时,让野蛮强横的蛮族都对你臣服的呢?”

      子瞮语气轻松,听起来完全就是后辈对长辈的关心。

      不过萧原从未防备他,更不会往坏的地方想,只如实道:“成武帝是我在蛮族立足后才联系上我的,他主要是给了我砚泉寺千佛降魔手的武功秘籍。”

      他又说,“蛮族虽是蔑称,却也是中肯的评价,因为身处的环境常常面临野兽的袭击,他们更原始,更崇尚武力。对蛮族百姓而言,谁能带领他们捕猎野兽、吃饱穿暖,他们便臣服谁。”

      子瞮猛地坐起来,萧原一惊,却听他急切说:“也就是说,你不在,很容易出现一个人替代你。那个人甚至不必比你强,只需要打过部族剩下的人里公认的最强者就行!”

      闻言,萧原也眉头紧皱,显然也想到了子瞮在担心什么。

      “成武帝曾派人对赵氏一族进行游说,赵家部分人虽颇有微词,但还是对成武帝臣服了。而且,赵拓创立的风雷掌极其难以掌握,如今,除了我,便只有旁支的赵魁习得五六分。赵魁与我是多年的故交,情同兄妹,我闭关时,蛮族也是她在……”

      话没说完,子瞮便打断了他,“不,你太低估权力的诱惑了。”

      子瞮严肃道:“赵拓本是始皇手下大将,始皇一统后,奉命南下攻打百越,虽然他在南越建立南越王朝是形势所迫,后面始皇长公子即位后他也很快归顺,赵拓对嬴国的忠心尚且不论,但南越王朝是的确是有人生有二心的,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蛮族。”

      “嬴国再次一统过,蛮族虽然对成武帝臣服,但你也说了,他们并非全部情愿,如今成武帝死,胡人又以中原土地为诱惑,不情愿的那些人绝不会不动心。”

      “尤其你所说的赵魁,其人旁支出身,又是女子,却以‘魁’字为名,还习得风雷掌,足可见她有多大的野心,又付出了多少心血。只要时机合适,她一定会努力证明自己,而带着族人回归中原、建立王朝,便是当下最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萧原被说动,沉默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回蛮族去?”

      不等子瞮说什么,他又坚定说:“不行,蛮族有神武军抵御,就算暂时失去话语权,以后我也可以轻易再拿回来,而如今的你身边,没有一人武功在我之上,我绝不能走。”

      子瞮却是笑着看向他,一字一句,十分认真,“若我是要你去带领蛮族攻打神武军呢?”

      萧原懵了。

      子瞮又说:“我要坐稳这天下,想要越过塞北十八城的胡人虽是很大的威胁,但相比之下,邹杲和欧阳家带出来的神武军显然更加棘手。我要你回到蛮族,借用蛮族势力,让二者互相缠杀消耗,再由我坐收渔翁之利,将蛮族也彻底纳入我的版图之中。”

      萧原不知想到了什么,长久的错愕后,坚定摇头否定,“不,若没有赵魁与蛮族人照顾,我早就死在你娘亲失踪的那年,我绝不能让蛮族人沦为牺牲品。”

      子瞮不说话了,他起身欲走,却在萧原起身的瞬间转过头来。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若是按照我所说行事,或许还有保全蛮族大多数人的可能。”

      萧原显然被说得犹豫,但他还是不愿意,“可……”

      子瞮心中思绪纷呈复杂,面上却无所谓笑了笑,“罢了,你不愿就算了,这么多年,我独自一人不也好好过来了。”

      短短一句话,成功挑起了萧原的愧疚心。

      “小逸,”萧原小心翼翼开口还欲劝,“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来坐稳这天下,咱们慢一些,用更缓和的方式……”

      他话没说完,见有机会,子瞮猛地上前一步抓住萧原的手,激动而痛苦,“没那么多时间了!”

      “小逸,”萧原温声开口与安抚他,让他冷静鞋,却被他痛苦的话语打断,“圣巫手中六百圣徒虽所向披靡,可他却是另有所图,随时可能背弃我而去。何况,杨柯从我是迫不得已,城外,也还有邹瑅和若干龙武军虎视眈眈,邹杲也不知道何时会出现坏我大事。”

      “父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只能趁圣巫和杨柯还听我号令,一鼓作气坐稳这天下……”

      萧原却是心下一惊,声音颤抖着问道:“你还要动用那些活死人的力量?”

      子瞮一顿,看向萧原的眼里瞬间只剩下警惕,脚下也不动声色后移,欲与他拉开距离。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原边猛地抓住他的手,“小逸,你已经有些疯魔了,你需要冷静,跟我走……”

      子瞮矗然不动,讥笑看着他,“你究竟是要带我去冷静,还是要挪开我为成武帝的嬴国腾位置?”

      “……小逸”萧原很是错愕,难过的神色溢于言表,但子瞮却没有丝毫松懈,猛地发力欲甩开他的手。

      萧原见状更加心急,“小逸,日后你要怎么怨我怪我都成,但是今日,你必须跟我走……”话音未落,子瞮又凶又狠的一脚袭来。

      关系才见缓和的二人就此缠斗起来。

      ……

      **

      太后寝宫,重兵把守之下,子瞮在史承和沙於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里。

      太后、皇后、还有静姝公主被关在太后寝房之中。

      子瞮来时,太后正在诵读佛经,皇后在抄写佛经,静姝公主则在一旁帮忙研墨。

      除了她们,还有六个年轻力壮的太监候在两侧。

      听到脚步声和开门声,只有静姝抬头去看,皇后和太后都镇定自若,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静姝原本只当是来送饭的,但在看见子瞮的瞬间,她先是错愕,紧接着就是激动,还以为子瞮是来救她们的。

      但在看到子瞮身上华丽的紫袍,以及他两边毕恭毕敬的史承和沙於时,静姝只觉晴空霹雳,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子瞮,你……”

      明明和三皇兄前往利州前,子瞮还对她体贴呵护备至,处处逗得她开心。可是如今……

      究竟是为什么啊?

      明明只是一场暴雨啊!

      这一场暴雨之下,先是她的皇兄和母妃联合外祖起兵造反;又有她与皇祖母、母后前往砚泉寺上香祈福被中途被抓回;后又是父皇疲劳过甚,吐血晕倒,从此被沙於和睿王堂兄控制,再无人见过。

      如今,好不容易去了利州后许久没有消息的三皇兄和子瞮回来,可是回来的只有子瞮一人,更是和她痛恨的沙於一同而来的。

      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只是换了身行头,那个无数次令她春心萌动的翩翩公子却再看不到任何影子。

      子瞮也有些愧对静姝。

      不管成武帝信不信,他一直以鬼族后人的身份自称,并且一口咬死。甚至,回到鄂阳那日的宴会,也是他第一次以梁国皇子的身份在沙於等人面前露面。

      他与成武帝之间没有邹杲的出身渊源,为了让成武帝信任他,只是为鬼族平反、让鬼族搬回陆地这一个借口,怎么都显得有些单薄。

      于是,先是邹瑅,后是静姝,他也将自己塑造成痴情但渴望权势、甚至不惜牺牲一起往上爬的那一类人。

      对邹瑅的情感,太过复杂,在不知不觉间,在他无比努力的控制下,还是变了味。

      安面对静姝,就纯是利用了。

      见静姝明亮可爱的双眸通红,子瞮心中也不好受,但走到这一步,他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对史承和沙於道:“你们先出去。”

      不管对子瞮有几分真心,沙於表面上是做得很像模像样的。

      他低眉顺眼笑着应了声‘喏’,弓腰低头后退着出了门,并和史承一起从外面将大门给关上了。

      子瞮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摆出一贯的得体笑容,坦然开口,“静姝公主,许久不见……”

      这话一说出口,静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礼仪姿态,静姝哭着怒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父皇与三皇兄?他们明明对你那么好!”

      她的声音惊动了皇后和太后,但皇后只是手下笔触顿了顿,而后便看都没看她,就又继续书写,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倒是年过古稀的太后,当即起身上前,将静姝抱在怀中,不让她冲动行事。

      子瞮这才笑了笑,笑声中带着难以自抑的哽咽颤抖,“三殿下的确对我很好,但…我是梁国的皇子啊。”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愣,欧阳羽儿也终于抬眼看他。

      整理好情绪,子瞮也礼貌看向欧阳羽儿,“我此次来,是想跟欧阳皇后打听一些往事。”

      欧阳羽儿收回视线,低下头一边继续写,一边冷声道:“无可奉告。”

      他继续耐心笑着说:“事关鄂阳城数十万百姓生死。”

      话音未落,欧阳羽儿手中毛笔化作利刃,朝子瞮额心飞来。

      但子瞮只是微一侧身,便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旁边太后先厉声道:“自古,我大嬴的军旗便是由鲜血染成,逼死我们与鄂阳民众,只会让我大嬴的军旗更加鲜艳!”

      子瞮笑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欧阳羽儿,“欧阳皇后,请吧。”

      欧阳羽儿回头给了还欲说话的太后一个安抚的眼神,太后合上嘴,她才提腿朝子瞮走去。

      静姝还欲责问子瞮,但被太后抱着,六个太监也做出防备的姿势,随时准备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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