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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回到过去 “对不起. ...

  •   “对不起......”
      夏灵犀被自己的梦呓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雾蒙蒙一片,窗外的景象闪动着,她皱眉,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车内汽油、汗液和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混杂在一起,一股脑钻进她鼻腔,让人直犯恶心。
      老旧的公共汽车颠簸了一路,震得车窗叮当响,似乎一个不注意,这些玻璃就会叮当地从窗户框里颠落出来,然后噼里啪啦碎一地,让人心惊肉跳。
      回临南的这条线路行驶至此已走了大半,车上的人早就昏昏沉沉地睡去,车里不再有说话声,只有头顶的空调还在不厌其烦地轰鸣。
      夏灵犀直了直上半个身子,让后背和座椅分开,身后湿腻一片,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背上——她出了一身的汗。伸出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沾了一手湿,分不清是汗液还是她因那个梦而流的眼泪,不动声色地从包里翻出纸巾,在脸上擦拭了几下。
      “轰——”车内的噪音声加大,耳膜在一瞬间产生失坠感,眼前陷入了黑暗,十几秒后,有光入目,但随即又陷入黑暗之中。
      接连的山洞说明快到临南了。
      夏灵犀把褶皱成一团的纸巾塞进背包侧格,翻出蓝牙耳机,戴在了耳朵上,打开手机,随便放了首英文歌。
      舒缓的音乐入耳,稍稍安抚住了她逐渐焦躁的心。
      最近,她总是梦到过去,逼真地如同现实,她一直在做无意义的忏悔,但没人原谅她,最后她崩溃大哭,然后把自己哭醒。醒来时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闭上干涩的眼睛,刚刚出现在梦境中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两张脸面若寒霜,瞳孔中的失望毫不掩饰,对她的哭诉置若罔闻。
      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活人的脸在梦里是看不清晰的,只有已经去世的人,才能在梦境中看清他们的脸,毫无依据,却很灵验地反复出现在夏灵犀梦里。
      机械的女声响起,穿过耳机,闷闷地传到耳朵里,“前方到站是临南市,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携带好自身行李物品......”
      车里的乘客骚动起来,“滴——”“滴——”,接连响起扫下车码的声音。
      临南市到了。
      夏灵犀跟随人群下车。
      车站前挤满了要揽客的司机,他们伸长着胳膊,每出来一个乘客就蜂拥着上前。
      “姑娘,去哪儿?”“美女,坐不坐车?”几个司机挤到夏灵犀跟前问。
      她接连摇头,脚下步调不减,从这群人中穿过。
      车站门口的司机,大多数开的都是没有正规资质的临时出租车,要价高的离谱,比正常打车要贵上一倍还要多,专门坑骗第一次来临南的外地人和一些单纯的学生,只要一说现在这个点儿外面根本打不着车,这些老实人就老老实实地上了当,等上车了之后,发现车里有一堆倒霉蛋,人都有从众心理,从这一点看或许还稍稍能获得点儿心理安慰。
      这个当一般上过一次就能长记性,因为这帮司机下手真不是一般黑。
      夏灵犀走出车站,从打车软件上打车,她输入目的地,估计是那个地方太偏太远,订单迟迟没被接受,她等了好一会儿,手机才提示,有车来接她。
      站在原地等,车站附近空旷无一物,只有低矮的防护栏和宽阔的马路,大太阳晃得刺眼。
      她家在临西市会宁县向家口村,一个偏僻、穷苦的小村镇,在很久以前还很闭塞,民风民俗单纯又原始。
      弱肉强食,这是这个地方教会她的第一个社会道理。
      上了车,她就调大了耳机里的音量,闭目养神。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狭隘,最后,从柏油马路开下去,拐上了一条土路。
      她摘了耳机。
      听见司机嘟囔了一声,“这路可真够难走的。”
      昨天下过一场雨,路面被雨水冲刷的满是坑洼泥泞,车行驶得颠簸,泥点飞溅,夏灵犀被颠得东倒西歪的。
      好在土路不算长,走了十多分钟,进了村子,夏灵犀给司机指路,在一家破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多少钱?”
      司机看了眼打表器,“一百五。”
      夏灵犀多转了五十过去,“辛苦师傅,多给您转五十当洗车费了。”
      那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乐了,“谢了啊,小姑娘。”

      夏灵犀拎着包,推开了院门,铁门关节处早已锈迹斑斑,稍一活动就发出鸣响,在寂静的院子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杂草丛生,从砖缝里长出的野草都有半人高,夏灵犀一边走,一边用脚把这些草踩倒到一旁,开出一条道路,露出那间土坯房子来。
      破旧的土坯房子黑漆漆地立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散发出腐朽的气息,两扇破旧的木门上,挂着一个铁锁,还在牢牢地坚守岗位,守着一屋子白送都没人要的破烂儿。
      她掏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扣,拧开了锁,锁拿下来的那一刻,两扇残破的门缓缓转动,自己就敞开了,这间阴暗了两年的小屋,终于迎进了第一缕阳光,在阳光照到的地方,尘烟四起。
      夏灵犀拿手轻轻在鼻尖挥了挥,进了屋。
      小小的三间屋子,样式从上世纪末保留至今,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一间卧室。黄土堆成的墙壁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经年累月,呈现出一种油亮的黑褐色,衬得屋内更加昏暗。她把门大敞着,进了一旁的卧室。
      感觉熟悉又陌生,这个地方以家的形式在她生命里存在了十八年,再之后她刻意去找寻新的地方替代这里,无果,此刻站在这儿,她发现很多东西是会伴随一生的,像血缘一样无法割舍。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生生压下弥漫上心尖的酸涩,把肩上的包卸了下来,放在土炕沿边上。
      这次回来是给他们上香的,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她起身,又出了屋。

      外面艳阳高照,夏灵犀走到水井旁边,小小的一个圆形井口上盖了一个大小适中的塑料壳,刚好罩住了整个井口,可以防止杂物落进去,她把盖子掀开,往井里灌了多半瓶她带回来的饮用水,两只手扶着铁铸成的手柄,上下按压。
      井内干燥,最开始压了几个空响,之后才渐渐能听到些水声,她又压了几下,出水口处接连喷溅出几股浑浊的水,随后井水流畅地涌了出来。
      她把洗手的塑料盆放在出水口前的空地上,接了多半盆水,就着这盆清水,把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又拿出一只瓷盘和一个不锈钢盆,也用清水里里外外都洗了个干净,放在阳光下晒干,拿进了屋里。
      穿过堂屋,左边的屋子是爸妈的卧室,他们去世之后,夏灵犀把二位的骨灰和灵牌都供奉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迟迟迈不开腿,直到阳光又斜了一寸,她掀开了帘子。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南面的土炕上空无一物,她上次临走时做了清理,把这间卧室收拾成了一个专门放置灵牌的地方,正北面的凸形桌子上整齐地立着一张遗照,爸妈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合照,幸好他们是一起离开的。
      夏灵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人嘴角挂着羞涩又腼腆的笑,身体相互依靠在一起,就和他们这辈子一样,彼此扶持着度过了短暂又艰难的一生,临了时,又相互依偎着离开,挺好,再苦再难的日子起码还有个伴不是?无论外人如何,他俩在一起,就总还能给彼此留一些温存在的,比养着她这个白眼狼强多了。
      她拿着一块儿干净的布,沾了点儿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掉相框上的灰,直到照片的玻璃罩上能映出她通红的眼圈,她才把遗照摆回原位。
      白净的瓷盘子上摆了洗好的苹果,香炉里的陈灰倒掉又填了新的金沙进去,不锈钢铁盆放在黄土地上,边上摞着几叠纸钱小山似地堆着。
      她拿起三柱香,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徐徐散开,她双手合一,把香高举至额头,虔诚地作揖。
      对不起......
      请原谅我。
      心底里的声音响起,她真心希望爸爸妈妈能原谅她,原谅她年少时犯下的错。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已经离世的人没法做出回应,只能在世的人一遍遍地拿过错折磨自己,以达到惩罚的目的,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当时他们受的煎熬不比她少。
      她把香摆放在香炉正中央,转身跪在地上,朝着遗照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拿起一旁的纸钱,开始烧。
      夏灵犀是一个无神论者,不相信人死后会去另一个世界,但对于父母,她却期望他们有一丝灵魂尚在,每次都要烧很多很多的纸钱给他们,生前最缺的东西,死后就别再为它烦恼了吧。
      纸钱一张张地放进盆里,火苗肆虐地跳动,烧得张牙舞爪,似乎要将她一同吞噬,她的眼睛被升起的灰呛得酸疼,眼泪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流,没过一会儿,小小的一间屋就已经堆满了浅灰色的烟,呛得人难以呼吸。
      “咳咳咳...”她被这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不甘心停下手上的动作,再多烧一点儿吧,这样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再多烧一点儿,生前没来得及尽孝,死后把这点儿仅能做的事做到极致吧。
      火越燃越旺,几乎要迈过她直抵房顶。
      手里的纸钱只剩下薄薄几张,恍惚间,她清醒了过来,看着满屋子的烟,自嘲地笑了笑,她在干嘛啊?
      真是疯了。
      再没纸钱可填,仅有的一点儿火光也熄灭在灰烬之中,夏灵犀起了身,拿清水洗了洗脸,把一切都收拾好后,坐上了返程的车。

      傍晚,梁樑破天荒地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电话那边,朱慈的声音温柔似水,听起来心情很好,“梁樑,这周六回来吃饭吧。”
      梁樑面容平静,眼睛放空似地盯着楼下湖边,有一艘汽艇正要发动,几个年轻人围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他回来了?”
      电话那边的人一顿,继续柔声说道:“是啊,你忘了吗?这周日你爸爸过生日,给他庆生。刚好咱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聚在一起吃饭了,趁这次机会聚一聚。”言语中不给梁樑任何拒绝的机会。
      梁樑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了。”
      刚要挂断电话,朱慈又补了一句,语气稍显犹豫,“你那女朋友这次就先别带回来了,有机会再说吧。”
      梁樑没有情绪,又说了句“知道了”,随后先挂断了电话。
      楼下的那群年轻人已经坐上了汽艇,发动机轰鸣着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线,伴随着他们兴奋的尖叫声。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看,把他们当作是湖景的一部分。
      梁樑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翻到和夏灵犀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他问的那句“来我家吃饭?”,对方久久没有回复,他点出视频电话的播出按点位,手指却迟迟不按下去。
      同一时刻,夏灵犀还在返程的车上,被颠簸地晕头转向间,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她打开手机随便划了划,看到了和梁樑的对话框,那句“来我家吃饭?”还没回复。
      呃,这条消息貌似是昨天收到的了,看了眼时间,昨天16点27分。
      之后他再没发来别的,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自己的行为不够礼貌,他生气也是情有可原,夏灵犀想了想补救措施,试探地发了一条消息。
      夏灵犀:“好呀。”
      “叮。”
      消息框内弹出一条新消息,梁樑看到多出的那两个字,仔细地确认了下他发的那条消息的时间,随后有点儿无奈地笑了。
      梁樑:“那你现在来吧。”
      夏灵犀:“我可能要稍晚一点儿,现在正在往天城赶。”她估算了下时间,又打字回复:“赶到你家大概还要有两个小时。”
      梁樑皱了皱眉,“你回临南了?”
      “嗯。”
      他又发,“那等你到车站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吧。”
      通过这寥寥的几句话,并没有感受到夏灵犀有情绪低落的地方,甚至她比平时要更有耐心一些,但这也是反常的地方,梁樑又扫了眼屏幕里的对话,突然就有点儿心疼他的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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