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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赐 他只当她是 ...


  •   自那日后,要茶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送去的茶都是秦式微泡的,郑婆子乐得清闲,但凡有人叫茶,便推了她去。秦式微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这日午后,郑婆子正拉着她说话,忽然端详着她的脸,笑道:“这几日气色倒好了,脸上白净不少。”

      秦式微摸了摸脸,因着有郑婆子这个熟人,她不好继续抹黄粉装下去,只笑道:“茶房虽算不上什么金贵地方,可送的饭菜比别处好上两分,油水足些,自然养人。”

      郑婆子点点头,又道:“女儿家还是要白些才好。你刚来那几日,脸上黄得跟蜡似的,我还当你是病了。如今这样多好,瞧着就精神。”

      正说着,外头蹦进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青布短褐,圆脸盘,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窜进来,先冲郑婆子作了个揖,又冲秦式微挤挤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得是茶房里头舒服,郑婆婆好,秦姐姐美。”

      郑婆子被他逗乐了,佯装板着脸:“又想从老婆子这里讨糖吃?”

      永言立刻摆手,一脸正经:“哪里?我已经大了,又不爱吃糖,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郑婆子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饴糖,塞给他:“拿去拿去,少在这儿贫嘴。”

      永言接了糖,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道:“这回可不是来讨糖的,是来叫茶的——陆大人那边要茶。”

      秦式微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往西斜,约莫是申时初的光景。前两日都是早间和午时左右叫茶,这个时辰倒是头一回。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起身去准备。

      郑婆子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包袱解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三只杯子,一只茶壶,都是白瓷的,可那白又不是寻常的白,莹润得像羊脂玉,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

      秦式微接过,仔细端详。

      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杯底烧着细小的冰裂纹,裂纹里头沁着淡淡的金线。壶身素净,没有花纹,可那线条流畅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昨日你下工后,陆大人身边那位长随送来的。”郑婆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让咱们往后用这套茶具泡茶。”

      这样精细的东西,别说在这县衙,就是在县城最大的瓷器铺里也难得一见。那位陆大人随身带着这样的茶具,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秦式微用这套茶具泡了茶,茶汤注入杯中,那莹白的瓷壁衬得茶汤愈发清亮,碧莹莹的,像一汪春水。

      泡完茶,她熟门熟路往那院子去。

      这几日走得多了,路都熟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那院子门口。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把茶交给良平便回去,可这回却不一样。

      良平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却没有伸手接茶,只道:“你送进去吧。”

      秦式微愣了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今个儿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定了定神,端着茶托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屋,她依旧垂着眼,只隐约看见窗前有人影斜倚着。她不敢多看,对着那人影的方向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奴婢来送茶。”

      她听见一声“放着吧”,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秦式微上前几步,将茶托放在案上,便准备退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

      秦式微脚步一顿,垂首站定。

      陆闻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这人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一下,全程恭恭敬敬,眼观鼻鼻观心,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心中暗笑,怎么,自己难道真是洪水猛兽,看一眼能把她吃了?

      这两日还算顺遂。甘鸿光老实了不少,账册也翻不出什么破绽,他倒不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事。慢慢来,总能揪住尾巴。

      他心情不错,便想起这几日的茶来。

      那茶泡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是他喜欢的温度。在这穷乡僻壤,能喝上这样的茶,倒是意外之喜。他便让良平把人唤来,想瞧瞧是什么人。

      方才她开口那一声,声音极好听,像春风吹水,听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他起了几分兴致。

      “抬起头。”他道。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紧。

      这位陆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她进来送茶,这会子又让她抬头。可从方才那一声“放着吧”里,她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鬓角边。

      一身曙红色长袍,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隐约能看见衣摆上暗绣的缠枝纹,暧昧地纠缠。

      秾艳至极,顾眄生威。

      这是秦式微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倒像是那种风流场上混惯了的,知道自己的好看,也懂得怎么用这好看。

      陆闻涉也在看她。

      她抬起头那一瞬,他微微一怔。

      这小娘子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是温温润润的好。眉眼清浅,如山间初化的春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婉。

      她站在那儿,轻肌弱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那身素净的衣裳都缀上金边。

      秦式微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而她这一动,延颈秀项,曲尽其态,陆闻涉看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几日的茶是你泡的?”他问。

      秦式微道:“是。”

      陆闻涉放下茶盏,看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赐?不拘于物。”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赏赐?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位陆大人如此大方?她不过是个泡茶的丫鬟,泡了几日茶,便要赏赐?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她心思转了几转。

      户籍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她心头。里正查户籍查得紧,若能在陆大人这儿求个情,宽限几日,或是打听出些消息——

      可她又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性子。是公私分明,还是随心所欲?她若开口求了,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

      陆闻涉看着她这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不敢讨赏?还是想讨的不好说?

      他当她有女儿家的羞涩,道:“真没有?”

      秦式微摇头:“没有。”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还是个没胆子的,忽然道:“你再回去想想。”

      秦式微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她不敢多留,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她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方才他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停了很久。那不是看下人的目光,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就是泡了几日茶么?还非得赏赐?

      可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往回走。

      回到茶房,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然有些后悔,应当涂粗眉毛,抹点眼下青黑。

      可后悔也晚了。瞧见了就是瞧见了,事后去扮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

      第二日,又有人来叫茶。

      秦式微心里有了计较,打定主意不去,便推说身子不舒服,让郑婆子去送。

      郑婆子没多想,应了,端着茶去了。

      秦式微则等着永言,这几日看下来,永言年纪小,前后院来往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托他去打听查户籍这事。

      永言也干脆应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去问问。”

      他刚走,没过多久,郑婆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良平。

      秦式微见到他,就心头一紧。

      良平走到她跟前,拱手道:“秦娘子,陆大人说,还是习惯喝你泡的茶。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同大人说说泡茶的要诀?大人吩咐了,往后茶房的人照着做便是。”

      秦式微听在耳里,心里却明白了。

      什么泡茶的要诀,什么习惯,都是托词。

      这回她是真确定了。

      她垂下眼,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可她知道不能发,只能压着。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了郑婆子几句,跟着良平走了。

      一路上,她心里把陆闻涉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走路。

      进了那院子,这回没在外头停,直接进了屋。

      陆闻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愉悦。

      秦式微垂着眼,行了礼,站在那儿不说话。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可识字?”

      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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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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