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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想法 跟了我。 ...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二。”他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七寸,“父不详,母已逝。你上无宗族,下无近亲。这户籍,怕是落不到哪里。”
秦式微的心脏,狠狠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查她了。
心底暗骂自己倒霉,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咬着唇,沉默着,装作被吓住的样子。
陆闻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他语气松了两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好歹。你那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女无依,官府若要发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配个粗鄙农夫,或是发卖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是你的命。可你若是跟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做我的妾,虽不是什么正室,却也是你的造化。往后户籍有着落,衣食无忧,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做妾。
秦式微听着,心底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要压不住。可她知道,此刻不能硬刚,不能露怯,只能忍着,只能装。
她垂着眼,声音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吓住的颤抖:“大人所说,奴婢谨记。”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模样,让陆闻涉的心底又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否……可否让奴婢回去收拾一二?奴婢出来得急,屋里还有些先母的遗物没归置,若是丢了,奴婢无颜见地下的娘亲。”
她刻意提起先母,提起遗物,用孝道做挡箭牌,料定他这般自诩世家子弟的人,不会在这上面苛责她。
陆闻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散了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他一番话,吓得六神无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认怂罢了。让她回去收拾也好,明日再来,兴许就彻底想通了,乖乖服帖。
他阖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纵容:“去吧。我让良平明日去接你。”
秦式微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端得稳稳当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她前脚刚出院门,良平后脚就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主子。”
陆闻涉靠在榻上,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跟着她。”
“若是有不长眼的为难她,你就料理了吧。”
良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秦姑娘可是有大造化。
秦式微一出那院子,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小步快走着,过了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直到出了陆闻涉的住处,才敢稍稍停下,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跳。
回到茶房,郑婆子正坐在那儿择茶叶,见她进来,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了然——方才良平亲自来请,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秦式微心里明白,郑婆子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无事发生,走到架子前,慢慢收拾茶具,指尖却依旧在颤抖。
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永言方才来寻你,我说你去送茶了。他说有事找你,让你今日下工在角门等他,看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秦式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多谢婆婆。”
这番安排很妥当。衙门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事,绝不能在衙门里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秦式微照常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心急如焚。她没有直接去角门,而是故意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才绕到偏僻的角门。
永言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不算太好,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秦姐姐,我打听过了,坏消息。”
秦式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等着下文。
“户籍这事,是陆大人亲自在主管,上头下了死命令,查得严得很,半点风声都不给透,我问了好几个户房的皂隶,都说这事根本没辙。”永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不过——路引的事,还有点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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