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天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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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步天佑此时面若冰霜，语气冷淡，与方才交谈甚欢的模样判若两人。
步天佑现在的心情可不算太美丽。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跟漂亮妹妹聊天，结果被告知对方已经有了道侣，结果这般糗事竟然还是被旁人听去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鼠。
倪随晚蹲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粘腻的墙面，腿脚已经蹲的没了知觉。
在这偌大的修真界，没有修为傍身连蝼蚁都不如，更何况他还做不到与正常人一般肆意奔跑。
现在装死也来不及，逃跑更是痴心妄想，倪随晚只能攥紧了刚在脚边摸到的几块石头，指节捏得发白。
石头棱角硌着掌心，传来一点钝钝的痛感，倒是让他乱糟糟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确实是麻的，站起来的时候小腿肚子一阵酸软，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从墙根的阴影里迈了出来。
步天佑站在巷子中央，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方才被一群姑娘围住时那种温和窘迫的样子荡然无存，此刻他看着倪随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从墙缝里钻出来的、不值得多费口舌的虫豸。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偏宽，肩背厚实，石青色的衣袍被晨光照出一种温润的旧玉色。五官称不上精致，眉骨偏高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偏方，带着一种板正的钝感，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里头带着审视和警惕。
步天佑的手还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一柄出鞘三分的薄刃，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而倪随晚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日光把那张脸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全都记得。
这张脸他写了三年。每个细节、每道弧度、每一处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微小特征，都被他用文字反复摩挲过。倪随晚把这个人写进书里的时候，并不是凭空捏造，他是在反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
可面前的这个人，正用一张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用一双冰冷的、全然陌生的眼睛看着他。
倪随晚的腿本来就已经软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一把什么东西出去，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扶着墙，手指抠进砖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那股痒意又顶了上来，可他硬生生地压住了，因为他怕自己一咳嗽就再也抬不起头去看这张脸。
他不该这样。
他应该害怕。
面前这个人手搭在剑柄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方才那句“滚出来”更是夹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对方拔剑的话他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可他看着这张脸，看着眉尾那道旧疤和耳垂上那颗痣，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件事——是他回来了。
可他不认识我了。
步天佑眯起了眼。他注意到了面前这个人看他的目光不对劲，没有心虚没有害怕。这种目光让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松了一瞬。
“你看什么？”步天佑问道，语气还是冷的。
倪随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了。
他应该说什么？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他在这张脸上只看到了全然的陌生，连一丝一毫的松动都没有。倪随晚想说步天佑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想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步天佑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曾陪他走出低谷，生前那么乐观鲜活的人，临死前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最后只能躺在床上，用一双眼睛望着他。
步天佑离世后，倪随晚烧掉了生活了和他有关的一切痕迹，只在自己的小说里为他写下肆意的一生。
他没想过还能见到步天佑。
倪随晚站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个偷听别人说话被当场抓住的废人，是一个从天极殿送来的祭品，是一个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而言都毫无分量的蝼蚁。
面前这个人不认得他，面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他攥着石头的那只手还在发着抖，石头棱角硌进掌心，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手里还攥着这个东西，否则他现在可能连站都站不住了。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了。
步天佑盯着他看了两息。他注意到面前这个人嘴唇毫无血色，指尖是青白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根枯枝。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被一修士堵在巷子里。
不该是这种眼神。
“我在问你话。”步天佑说道，语气仍然硬邦邦的。
倪随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把目光从步天佑脸上移开，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寸的泥地，嗓音又轻又哑：“我……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躲在墙角没敢出来。我身体不好，跑不动，怕冲撞了……你。”
倪随晚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想不出任何像样的借口。
步天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巷子中央，身形把日光挡了大半，倪随晚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窄窄的一小片灰影覆在脚面上。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明明怕得连膝盖都在打颤，可看他第一眼的时候，那眼神里竟然有一瞬间的亮光。
“你叫什么名字？”步天佑问。这次他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点，说不上温和，至少不像方才那般夹枪带棒了。
倪随晚低着头：“倪随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地上，然后又听见面前那人沉默了两息。
他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抬头的瞬间看见的还是那种冷冰冰的、陌生的眼神。
“倪随晚。”步天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心中还是有些警惕，试探道：“我先前从未在渡业峰见过你。”
“我……是被天极殿送过来的。”在昔日好兄弟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倪随晚有些难以启齿。
步天佑恍然大悟，他终于放下警惕，将剑收回剑鞘，步天佑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指节松开，剑鞘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腿侧，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那柄剑收回鞘里的瞬间，巷子里的氛围也没这么紧张了，倪随晚攥着石头的那只手还在抖，可他没敢松，怕一松手自己就连这点力气都抓不住了。
步天佑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警惕的冰壳被方才那句“被天极殿送过来的”给敲开了一道缝。
他上下打量了倪随晚一遍，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攥着石头发抖的拳头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话，换了一句别的说出来。
“天极殿送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嗓音低下来，“那个圣阳之体？”
倪随晚点了下头。他低着头没抬起来，因为怕一抬眼就看见步天佑脸上那种同情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倒霉蛋”的眼神，和“真是可惜了”的叹气，他不想从步天佑脸上看见这些东西。
步天佑却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给倪随晚留出了更多的空间。
“那你应该好好待在屋子上，”他说，语气谈不上温和，但至少不再夹着刀刃了，“跑到这边来做什么？魔君那边要是找你，你不在，麻烦的是你自己。”
倪随晚终于抬起头来。
“我……想出来走走。”他说，“峰上太安静了。”
步天佑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偏了下头，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那你走远一点，别蹲在墙根底下偷听人说话。下回碰上脾气不好的，你手里那几块石头都还没拿到手上就被人杀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石青色的衣摆拂过地上的碎石子，脚步刚迈出两步，忽然又顿住了。
倪随晚的心跟着那两步一停，猛地提了起来。
步天佑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完全转过来，只露了半张脸给倪随晚看。他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斟酌什么，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你……认识我？”
他顿了顿。
“我似乎从未见过你。”
倪随晚看着步天佑半侧过来的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在日光里清清楚楚地活着。
他说不出这荒谬的真相。
“……没什么。”他说，嗓音哑得像掺了沙子，“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步天佑看着他。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倪随晚以为他已经走了，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步天佑还站在那里，半侧着身子，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深。
然后步天佑轻轻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再问，转回身走出了巷口。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石青色的背影在巷口拐角消失的时候，倪随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拳头擂了一记。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又坐回了泥地上。手里的石头被他攥得太久了，摊开掌心的时候，石头的棱角已经在掌心上印出了几道深红的凹痕，边缘渗着一点细细的血珠。
倪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好像又有动力活下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