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4、第 4 章 爬墙

　　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

　　倪随晚自从那天得知做任务可以兑换段青山的线索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不少。

　　但他这具身体实在是不给力，

　　倪随晚在屋里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也没怎么安稳。白天还好，夜里却难熬，咳嗽总是来势汹汹，像有人拿一把细刷子从喉咙里往外刮，刮得他浑身发抖，蜷成一团才能压住那股震动的余波。

　　他把掌心摊开，看了眼那根断了指甲的手指。断口处已经结了薄痂，暗红色的一小片，按上去还有点钝痛。他盯着看了片刻，又把手指蜷回去。

　　两天里他没再门口或是墙的另一侧看见过阿青。门口石阶上送来的饭菜倒是换了些口味，但他身体实在太差，吃着什么都没味。

　　“任务。”他自言自语，把这两个字咬在牙间碾了碾，“与魔君……对话。”

　　魔君是谁他不知道，但“感化进度负百分百”这几个字刻在他脑子里。

　　负百分百，那是什么概念？不会真见到人就一言不发的给他杀了吧？

　　倪随晚不知道系统是这么评判这所谓的感化进度的。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关键在于那个奖励。

　　归一君陨落前的去向线索。

　　段青山。他笔下那个站在雪崖顶上、风掀衣袍、身后万里青空的人。他不信那个人会死，更不信他会“陨落”得悄无声息。他要把这个名字从“一百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坑里刨出来，哪怕刨得十指血肉模糊。

　　所以天一亮，倪随晚就又站到了墙根底下。

　　这一次他没走上次那条路。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西北角发现了一截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看着比正院那面好翻得多，而且正对着一条窄巷。

　　看样子这次翻墙过去应该是不会再被人逮捕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披风下摆扎进腰带里，双手攀上墙头的砖缝。手臂上的伤口才刚结痂，一使劲就绷得发疼，倪随晚咬着牙没吭声，脚尖蹬着墙面凸出的棱角，一寸一寸往上挪。这具身体实在是不争气，爬到一半小腿就开始打颤，膝盖顶着墙皮蹭掉了一块灰，露出底下潮润的青苔。

　　他挂在墙头上喘了半天气，终于一使劲翻了过去。

　　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倪随晚直接跪在了巷子里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掌心蹭了一把碎石子。他龇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然后愣了一下。

　　巷子尽头的光里，站着几个人影。

　　他隔着七八步远看过去，起初只看见一圈乌压压的脑袋——是几个年轻姑娘，梳着寻常的髻，穿的颜色鲜亮，衣裳料子看着也不算差。她们围成一圈，中间隐隐约约露着一截石青色的衣袖。

　　倪随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为什么他每次翻墙都能遇见这么不美妙的事情啊！

　　他本能的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脑子里瞬间翻涌出一堆他写过的限制级桥段——什么月下竹林鸳鸯浴、什么花棚底下解罗带、什么阁楼深处红烛摇——倪随晚写的时候洋洋洒洒，真撞见了却是头皮发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倪随晚一边默念一边贴着墙根往后退，脚尖已经勾上了墙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准备随时原路翻回去。可就在这时，人群里传出来一声响动。

　　“嗯……别——”

　　那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半截，又像是故意咽回去的。倪随晚的脚僵在了石头上。他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这、这这这，这不对吧？大清早的，窄巷子里，一群姑娘围着一个男的，然后传出这种声音？

　　他写书的时候都没敢把这种戏码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轻了，带着点气喘的意味：“等一下……真的不行……”

　　倪随晚的头皮一阵发麻，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写过的所有桥段，做了什么会让男子说出“等一下”和“不行”？不会玩的还是什么艾斯艾慕吧……

　　倪随晚贴着墙根又退了一步，膝盖上磕破的伤口扯得生疼，他也顾不上，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那边又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哎呀你别躲呀，我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倪随晚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

　　他整张脸都烫起来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偏偏他这具身体不争气，一紧张喉咙里那股痒意就往上顶，他死死咬着牙关忍住，憋得眼眶都泛了酸。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敞亮、清朗，不带半点遮掩和暧昧，倒像是围观了一场什么滑稽戏。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窘迫：“几位姑娘，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倪随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那个先前发出“等一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正常多了，语气无奈又窘迫：“几位姑娘，我真的只是路过……此等丹药这么珍贵，我可不能收……”

　　“收嘛收嘛，又不值几个钱！”另一个姑娘的声音插进来。

　　“就是就是，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几瓶药算什么呀？若不是你，我真的要和阿玉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倪随晚的脑子转了几转，终于从那堆限制级画面的泥沼里爬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从墙根的阴影里探出半只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群姑娘围着的男人一身石青色衣袍，此刻正被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举着一瓶丹药不知道从哪往怀里塞。他两只手都举在胸前，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又窘又好笑，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却还是保持着礼貌的笑意，微微侧着身子躲着。

　　“我真不能要，”他说，声音温和得很，“姑娘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还是你们子留着吧。”那人话说到一半，语气明显迟疑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什么叫苦命鸳鸯……？你和她……？”

　　穿桃红衫子的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拿手背掩着嘴，眼尾都笑出了细纹：“步公子，你不会真不知道吧？阿玉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去年就定亲了，她爹娘都同意的呀。你从秘境里把她救出来之后，又是送灵药又是送法器护身的，她不好意思当面退，都攒了一匣子了，托我还给你呢——”说着当真从袖中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往那人手里一塞。

　　那步公子捧着木匣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姑娘，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红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了张嘴，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定亲了？”

　　“是呀，去年腊月就定啦，今年秋天就过门。”桃红衫子的姑娘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倒是温厚起来，“步公子你也别难过，阿玉那人面皮薄，你送的那些东西她又不好意思说破，托我们几个来跟你说清楚。你这人挺好的，秘境里舍命救人不提，出来了还惦记着给人送这送那——就是……就是不太会打听。”

　　倪随晚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那人的表情从呆滞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尴尬和心碎之间的复杂神色。他手里还捏着那瓶丹药，另一只手攥着木匣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石青色的衣袍下摆被巷风吹得轻轻晃动，人却一动不动的。

　　“……我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却还是温和的，只是尾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蔫，“多谢几位姑娘专程来告诉我。那个……丹药还是收下吧，就当是给她备的嫁妆，秘境里采的那几株灵草炼的，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那几位姑娘互相看了看，倒也没再推辞，笑嘻嘻地道了谢，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了。其中一个走的时候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步公子别太伤心啊，改天给你介绍我们门中新来的那个小娘子——”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后半截话就淹没在笑声里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人站在原地，左手丹药右手木匣，背上还背着一个空了小半的储物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低头看了半天手里的木匣，用拇指掀开盖子往里瞅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枚护身玉佩和一小瓶聚灵丹，都是他这半年攒下来的家当——他“啪”地合上了匣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灵果。

　　倪随晚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那堆限制级场面的误会里彻底爬出来了，可他现在面临一个更尴尬的局面，他好像围观了一场……失恋现场？而且是当事人完全不知情地单方面失恋，心上人早就跟别人定亲了，他送了半年的灵药法器都攒了一匣子，今天才被人当面退回来。

　　倪随晚的膝盖蹲得发麻，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想趁着那人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悄悄溜走。可他的脚刚碰到墙根那块凸出来的石头，喉咙里那股痒意就不争气地顶了上来。

　　他死死憋住，憋得眼眶都红了，可那口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的，最后终于没忍住——

　　“咳。”

　　一声轻咳。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倪随晚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那人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巷子里那段距离，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墙根阴影处。石青色的衣袍动了动，那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失魂落魄切换成了一种警惕的神色，指尖已经搭上了佩剑上。

　　“谁？”

　　倪随晚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跟翻墙这件事八字不合。翻一次被阿青逮住，翻两次围观别人失恋然后被当场抓获。

　　他就不该出门，就该老老实实躺在屋里养他那副破败的身子骨，等着系统再发什么莫名其妙的任务。

　　天要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