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3、第 3 章 你叫阿青？

　　“阿……青？”倪随晚听见这一称呼的时候，不自觉的想到了段青山，

　　倪随晚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转了转，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这两个字，轻轻浅浅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可那片叶子底下压着的，是段青山的“青”。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指在披风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那股刺痛把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阿青已经走出两步，步子不紧不慢，墨色衣摆拖过青砖地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倪随晚跟上去，双腿还有些发软，小腿上被藤蔓划破的地方隔着衣料隐隐作痛，他没吭声，只是把步子迈得稳了些，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像小孩子走格子。

　　回廊拐了个弯，光从东边斜斜地切过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阿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墨色的一长条，拖在身后，将将够到倪随晚的脚尖。倪随晚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嗓音带着病气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木：“你在这里守夜多久了？”

　　阿青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而清：“记不清了。”

　　倪随晚识趣地没再往下追问。他放慢步子，拉开半步距离，把目光从阿青后脑勺上挪开，落回脚下那些青砖缝里。砖缝间嵌着细细的苔痕，有些地方还冒出一两株极小的蕨草。

　　“所以你是想跑？”

　　阿青的声音忽然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倪随晚脚下一顿，差点踩到自己的披风下摆。他抬起头，正对上阿青偏过来的半张侧脸，那人没完全回头，只把下巴转了转，眼尾那道弧度刚好够看过来。

　　“什么？”

　　“爬墙。”阿青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你是想跑，还是只是看看外面的样子？”

　　倪随晚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泛上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把话头压下去。咳完了之后他直起身，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才慢吞吞地开口：“我说我只是想看看外面长什么样，你信不信？”

　　阿青没说话。他把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倪随晚，后背靠着回廊的廊柱，双手拢在袖中，姿势看着松散，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倪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披风底下的手又开始动，指尖绕着系带打了个结又解开，解开又打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动作，索性把手从披风底下抽出来，垂在身侧，不让自己再折腾。

　　“我没地方去。”他说，声音闷闷的，“天极殿把我送到这来，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在那间屋子里，窗户从外面闩着，门是锁的，院子里没有出口。我又不认识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爬墙还能干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假的一半是他其实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他发现自己把假话揉进真话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委屈竟然是真的，像水泡从水底浮上来，他自己都没拦住。

　　阿青拢在袖中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倪随晚看见了——那人左手食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又伸直。然后阿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影子，倪随晚忽然想起自己笔下所写那一段，段青山最后那一战，漫天飞雪里一柄剑横断万古，后来人人称他归一君，四海八荒再无敌手。

　　那个故事是他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段青山是在一百六十三岁那年封的“归一君”，可那是故事开始之后的事。如果现在是故事开始之前，段青山或许还只是天极殿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弟子，还没被那柄剑选中，还是一个普通人。

　　他喉咙发紧，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那股锈味更重了。他攥紧了披风系带，指节泛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随意：“我从前在天极殿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位归一君。说是当年名扬天下的人物，不知道如今……”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看见阿青停下了脚步。

　　那人站在回廊尽头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晨光里，半边陷在廊柱投下的暗影中。琥珀色的眼睛从暗处望过来，目光落在倪随晚脸上，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

　　“归一君。”阿青把这三个字吐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碎了再从齿间推出来。他的眼神在倪随晚脸上逡巡，从眉梢滑到唇角，又沿着下颌线落到颈侧那一截露出来的苍白的皮肤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在找什么东西。

　　倪随晚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披风底下那只手又忍不住动了动，指节在布料上顶出小小的凸起。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阿青看了他很久。久到廊道里那阵穿堂风都歇了。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墙头上那棵半枯的白花藤蔓上，眼神淡了下去。

　　“归一君，”他说，嗓音低下去，低到近乎耳语，“一百多年前就陨落了。”

　　倪随晚耳朵里嗡了一声。

　　一百多年。

　　这个时间词砸在他脑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段青山的那个故事里，从来没有过“一百多年”这个时间跨度。归一君是在他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还活着的，活得好好的，立在万丈雪崖之上，风掀着他的衣袍，他就那样站着，身后是万里青空。

　　怎么他到了这个世界，段青山就变成了一百多年前已经陨落的人？

　　他的手从披风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身旁一根廊柱，指节抠进石头的纹路里，指甲断了一小片，他却没感觉到疼。

　　倪随晚望着阿青，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可喉咙里那股锈味涌上来，呛得他猛地偏过头去咳了几声。

　　那几声咳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整个翻出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廊柱，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晨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把那截突出的脊椎骨照得分明，隔着衣料都能看见一棱一棱的形状。

　　阿青不知何时走近了两步。

　　他没靠太近，站在半步之外，低头看着倪随晚弯下去的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河水，在极深处打着旋涡。

　　可那些东西没有浮上来，浮上来的只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迟疑。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了一半，指尖微蜷，像是想拍上倪随晚的背，可那半只手悬在半空里，迟迟没有落下去。

　　倪随晚咳完了，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角那儿洇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他看了一眼阿青，又看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多谢。”他说，嗓子比方才更哑了，“我没事。”

　　阿青把手收了回去，拢进袖中。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去了一句话。可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回廊更深处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可他走出三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偏过头又看了过来。

　　“别再爬墙了。”他说，声线还是那样清而低，“这院子有门。”

　　倪随晚站在廊柱旁，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看着他被光吞没。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腿上被藤蔓划破的地方血都凝住了，久到廊道里的穿堂风又起来了一回，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断掉的那根手指甲，断口处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圆滚滚的，悬在指腹上，将落未落。他把它蹭在披风里子的薄绒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归一君陨落了一百多年。

　　段青山，他笔下不可一世的主角，死了……？

　　倪随晚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天下第一人，身上无数神兵利器，谁能伤他？
　　要说是自杀就更不可能了，他想不到任何段青山会自杀的理由。

　　可现实就是如此，倪随晚双腿发软，甚至没有力气可以站起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只得靠着柱子不停地干呕。

　　半刻钟后，他的情况才慢慢好转，可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只得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断裂的指甲触到廊柱上留下血印。

　　难受之余，倪随晚的眼前又出现了一行半透明的字。

　　【检测到宿主消极态度，系统已重新评估任务难度及奖励。】

　　【叮——新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主动与魔君进行初次对话，任务奖励：归一君陨落前的去向线索×1。】

　　【当前魔君感化进度：负百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