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2、第 2 章 阿青

　　倪随晚盯着那行半透明的字看了足足十息，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重新望向窗外那棵半枯的白花藤蔓。

　　系统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字迹闪烁了两下，又蹦出一行新的。

　　【叮——新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主动与魔君进行初次对话，任务奖励：强身健体丹×1，好感度+5。】

　　倪随晚连眼皮都没抬。

　　这任务奖励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当前魔君感化进度：负百分百。】

　　他还是没动。

　　【宿主的消极态度将影响系统评估，请尽快——】

　　倪随晚终于开口了，嗓音带着病气特有的沙哑：“滚。”

　　那行字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啪”地一声碎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倪随晚在榻上又躺了片刻，却再也找不回之前那种放空的状态。系统那两行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负百分百。

　　他写过的段青山光明磊落，连反派都是那种输了还肯认输的体面人，到底怎么养出个“魔君”来？感化进度还能是负数，这人得疯成什么样。

　　还有，这魔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段青山又去哪了？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掀了被子坐起来。脚尖落地时又是一阵眩晕，他扶着床沿稳了稳，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靠墙的那扇窗户上。桑皮纸糊得极薄，外面透进来的光带着淡金色，隐隐能看见窗框外沿的轮廓。

　　倪随晚走到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扇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才发觉窗框外侧卡着一道横闩，从外面插着的。他眯起眼凑近了看，那横闩是铁打的，锈得发红，但卡得严丝合缝。

　　这是在防谁？

　　他转身走向衣柜，扯出那条玄青色披风抖开，披风里子衬着层薄绒，摸上去暖和厚实。他犹豫了一瞬，把披风裹在身上，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廊道里只有风穿过石兽间隙的呜咽声，没有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还是空无一人。那些石兽蹲在远处的廊柱下，幽蓝鬼火在瞳仁里一明一灭，白花藤蔓在风里沙沙地响。倪随晚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回廊两侧都是青石砌的墙，墙头不高，约莫一人多些，墙面上爬满了和石兽身上一样的那种殷红藤蔓，只是这里的不开花，光秃秃的像蛇一样盘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院子没有门。整座西配殿被回廊和围墙裹成一个封闭的四方，唯一的出口就是来时那条穿过正殿的路径，但那个方向隐约能望见更深的殿宇轮廓，他不想往那边去。侧面的墙头虽然不高，但翻过去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不过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倪随晚把披风裹紧了些，走到西墙下仰头打量。墙顶离地面大约一丈出头，墙头砌着青瓦，瓦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藤蔓从墙根攀上去，枝干粗壮如小儿臂弯，看起来颇为结实。他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根主藤，纹丝不动。

　　然后他抬起脚踩上藤蔓最粗的那一截，开始往上爬。

　　这副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第一脚踩上去时膝盖就开始打颤，第二脚时小臂的肌肉已经酸得发胀，等他好不容易攀到墙顶堪堪够到瓦檐的位置，胸腔里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咬着牙没松手，手指扣进瓦缝里，碎石子和灰土簌簌地往下掉。

　　藤蔓的刺隔着衣料扎进小腿，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还剩两尺。

　　他左脚蹬住一根横生的藤节，右手往上探，指尖触到墙顶瓦片的边缘。就在他准备发力把自己撑上去的那一瞬，余光里忽然扫到一点异样。

　　不知何时，墙头另一侧的空地上多了一道身影。

　　倪随晚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人就站在墙根下三步远的位置，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姿态松松散散地靠着廊柱，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圈模糊的金边，连发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最先映入眼的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手背上浮着几道浅淡的青筋，透着一种并不羸弱的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齐整，尾指关节处有一粒极小的朱砂痣，红得像血珠凝在白玉上。

　　往上，是半截裹在墨色衣料里的小臂，袖口宽松，露出一线腕骨。

　　再往上，是下颌。线条从耳垂一路收窄到下巴尖，弧度柔和却并不女气，喉结微凸，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

　　然后是对上来的那双眼睛。

　　倪随晚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浅，近乎透明的琥珀，日光穿过瞳仁时像流过一层薄薄的蜜。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颧骨上落了两弯淡影。明明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却偏偏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看戏，又像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整张脸漂亮得不像话，可又和“漂亮”这种轻飘飘的词隔着一段距离。眉骨高而挺，鼻梁笔直，嘴唇颜色很淡，像冬日里被水洗过一遍的棠梨花瓣。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脖子修长，锁骨从交领的暗纹间露出一线轮廓，上面缀着一点细碎的、不知是汗还是露水的东西，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连发冠都是乌木的，素净到了极点。可他只是那样站着，整条回廊的光影就像被他一个人攫了过去，其他的一切——石兽、藤蔓、灰墙、晨雾——全部沦为背景里洇开的墨渍。

　　倪随晚挂在墙头，手指还扣在瓦缝里，左脚蹬着藤蔓，姿势狼狈得不像话。

　　那人看着他，终于动了。

　　他歪了歪头，唇角极轻极慢地提了一下，像晨风掠过水面，几乎称不上笑，可眼角那道细微的弧度里分明藏着一点饶有兴致的光。嗓音是那种低而清的质地，玉石相击般带着一点微凉的尾音，咬字却慢吞吞的，像是懒得把话说完。

　　他说：“爬墙啊？”

　　倪随晚：“…………”

　　他手指一松。

　　整个人从墙头直直地栽了下去。

　　倪随晚摔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自己大概要死了。

　　这副身体太轻，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飘，从墙头栽下去的那一瞬他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护住头。脑子里最后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段青山——他还没见到段青山。

　　然后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一双手从侧旁探过来，精准地托住他的腰和肩胛，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卸去了下坠的全部冲势。他仰面倒在那人臂弯里，后脑勺堪堪擦过对方锁骨的位置，仰起的脸正对着垂下来的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晨光落在瞳仁里，像蜜淌过薄琉璃。

　　倪随晚愣了一下，胸腔里那口气卡在喉咙口没上来，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抬手抓住了什么。手指攥住的是袖口处的墨色衣料，又往下滑了一寸，扣住了那只托着他的手的手腕。

　　腕骨突出，皮肤凉而薄，底下跳动的脉搏隔着那层苍白的皮肉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

　　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沉稳得不像一个刚接住一个坠墙之人该有的心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垂着，定定地看着他。

　　倪随晚没注意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他正忙着喘气，胸腔一鼓一缩，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指尖还扣在对方腕骨上没松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搭在腕内侧那根突起的筋脉上，指腹蹭了两下——这是他自己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总得摸点什么东西，凸起的、硌手的、有实感的。

　　那个动作极轻极短，指甲盖蹭过皮肤时甚至没留下红痕。可被攥住手腕的人却忽然僵了一瞬。

　　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

　　倪随晚终于喘匀了气，松了手，撑着那人的小臂站直了身。他这才看清面前人的全貌——漂亮得不像话的一张脸，墨衣素冠，眉目清冷，正低头看着自己被攥过的腕骨，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却看着。

　　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那种审视不知何时消失了，换成一种倪随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潭底下翻涌上来的一线光，沉而亮，被压在一层冰壳底下，快要碎出来了。

　　“站稳了？”他开口，声音低而清。

　　倪随晚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多谢。”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倪随晚脸上移开，落在他方才攥过他腕骨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揉着披风的系带，指尖绕着玄青色的绳结来回地缠、解、再缠。病态苍白的手指在暗色绳带间穿来穿去，瘦得指节凸起，动作却带一点孩子气的笨拙。

　　倪随晚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立刻把手收回去，藏在披风底下。

　　“你是新来的？”那人问。语气和方才一样淡，可尾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余下来的那点颤。

　　倪随晚点头：“天极殿来的。”

　　他等着对方问“你就是那个圣阳之体”之类的话，可那人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看着倪随晚藏在披风底下那只手的轮廓，看着那只手在布料底下又忍不住动了动，指节在披风表面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然后他垂了眼，下颌线收紧了那么一瞬，唇角绷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说：“我是守夜的。西廊到北廊归我管。”

　　倪随晚抬起头：“你叫什么？”

　　那人转过身去，墨色衣摆扫过青砖。他侧过脸，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在晨光里像一刀细长的伤口，可眼神落在倪随晚身上时，那道伤口底下泛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近乎温热的暖意。和方才那股审视判若两人。

　　“阿青。”他说，“叫我阿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