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22、第 22 章 你说谁呆瓜

　　三个人在灰雾里走了一整天，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找到。

　　秘境内部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入口处那些灰白色的石头还勉强算是正常地形，往深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地面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脚底踩着的土质忽软忽硬，有时候一脚下去像踩在云絮上，有时候又硬得硌脚。

　　倪随晚低头看了好几次，发现脚下那片地竟然在缓慢地变换着颜色，从灰褐到浅紫到一种介于青和蓝之间的过渡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流动着。

　　“……这地竟然是会动的。”倪随晚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触感温温热热的，像摸在一只活物的皮肤上。

　　他抬头看了看阿青和步天佑，步天佑正皱着眉打量着前方一片歪歪扭扭的石林，阿青站在几步之外，眼睛望着远处。

　　倪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跟上了他们的步伐。走了大约又半盏茶的工夫，步天佑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方一棵形状极其诡异的树说：“你们看那个。”

　　那棵树长在一小片空地上，树干扭曲得像是被人拧过一道，从根部到树冠呈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螺旋状往上延伸，树皮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是金属氧化后的光泽。
　　枝叶倒是茂盛，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风过的时候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珠互相磕碰的声响。

　　倪随晚走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叶片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活物被挠了痒痒。

　　他缩回手，那片叶子又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原状。

　　“……这是什么树？”他问。

　　步天佑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掰下一小块树皮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过这个材质……”他掂了掂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碎片，“硬度不低，打磨一下应该能做成不错的护具。”

　　阿青站在旁边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棵树，视线在那些半透明的叶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不值钱。”

　　步天佑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值钱？”

　　“不值钱。”阿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这种树在秘境里很常见，带出去之后离开了地底灵气，三天之内就会枯成柴火。”

　　步天佑看着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碎片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它随手丢回了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继续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离奇。

　　他们经过一片在空气中悬浮着的水潭——水是倒悬的，水面朝下，水珠从潭底往上落，像是世界反了过来。

　　倪随晚站在水潭旁边仰头看着那些往上飘的水珠，表情像是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见下雪。

　　这个世界里没有牛顿。他写的世界里，重力规则是他随手定的，他当时觉得“修仙世界无所谓物理”，可当他真正站在一片倒悬的水潭面前时，物理学不存在的设定还是冲击道他了。

　　他写过的每一个随意的设定，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不可更改的现实。

　　他站在那片倒悬的水潭旁边，看着那些往上飘落的水珠在灰雾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光，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闷棍。

　　“……怎么了？”阿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觉察到了什么似的细微的关切，“走不动了？”

　　倪随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些景象挺神奇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种恍惚感从脸上擦掉了，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接下来的一天半他们走了很多路，也翻了不少东西。

　　两天下来，他们收获的东西用一个巴掌都能数完：几片古禁制拓片，一截灵兽肋骨，一小块能在暗处发光的石头，还有一株被阿青鉴定为“炖汤可以补气血但不值什么钱”的灵草。这些东西搁在储物袋里轻飘飘的，别说归一君的遗物了，连稍微上得了台面的秘宝都没碰见。

　　第三天的清晨——如果秘境里那种始终不变的灰蒙蒙的光线也能算清晨的话。

　　三个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架下面停下来歇脚。倪随晚靠在岩壁上喘了半天气，两条腿酸得像是灌了铅，膝盖一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他喝了几口水，把步天佑给的那枚固元丹又含了一粒在舌根底下，靠着岩壁闭了一会儿眼。

　　步天佑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正在那翻那截灵兽肋骨，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丢进了储物袋里，叹了口气：“……归一君的遗物？归一君要是在下面知道我们找了半天就捞了这些破烂，怕不是气得要从地下爬出来。”

　　阿青靠在岩壁上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也有可能归一君根本就没留什么东西在这里。外面的传闻都是道听途说的。”

　　步天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要不回头把那个发光石头拿去磨了做个灯盏也算个物件。”

　　倪随晚睁开眼看了阿青一眼。阿青侧脸在灰光里的轮廓柔和又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两秒又收回视线，望着岩架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他问。

　　步天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什么叫‘是不是’？我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原地打转你没发现吗？”

　　倪随晚沉默了一下。
　　迷路了怎么还这么淡定！

　　“那怎么办？”他问。

　　步天佑挠了挠头，没说话。他看向阿青，像是在等阿青拿主意。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他闭着眼，指腹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说：“……没迷路。这地方本身就长这样，走哪看起来都差不多。”

　　步天佑翻了个白眼：“那不就跟迷路一样吗？”

　　“不一样。”阿青说，“迷路是你不知道方向。我知道方向，只是路在变。”
　　倪随晚靠着岩壁，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路在变？”

　　阿青睁开眼，朝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地扬了一下下巴：“我们昨天走过的那片石林，今天早上再经过的时候，石头的位置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的。

　　步天佑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岩架边缘朝外张望了两眼，又回来了：“那怎么办？这地方要是自己会动，我们走到明年也找不到头。”

　　“找到头做什么？”阿青反问了一句，“我们是来找东西的，又不是来走出去的。

　　步天佑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回石头上，不说话了。

　　倪随晚靠着岩壁，把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消退了一些，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太猛了会把自己晃散架似的。站直之后他又靠着岩壁缓了几息，才往前迈了一步。
　　“继续走吧。”他说。

　　步天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下：“你行不行？不行就多歇会儿，我们不赶时间。”

　　“行。”倪随晚说，“就是腿有点软，走慢点就行。”

　　阿青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倪随晚身边，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他的步伐平齐，像是怕走快了倪随晚跟不上会绊倒似的。

　　三个人从岩架下面走出来，重新钻进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倪随晚走在中间，步子确实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阿青走在他旁边，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他觉得被刻意迁就，又不至于让他跟得太吃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的雾气里出现几道模糊的人影。

　　步天佑最先注意到，他放慢了速度，手自然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那几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一共三个，都是散修打扮，一个穿着灰褐色的旧道袍，一个背着比人还高的阔剑，还有一个是个女子，腰间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骨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一轮。那边领头的灰袍修士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粗砂："几位也是从外面进来的？"

　　步天佑看了看阿青，阿青没什么表示，他就接了一句：“是啊，进来两天了。”

　　那灰袍修士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我们也是。这地方邪门得很，走了两天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是迷路了好几回。”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倪随晚，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稳的步子上一扫而过，又看了看步天佑和阿青，像是在评估这三个人的战力。

　　他身后那个背阔剑的汉子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你们找到什么没有？”

　　“没什么好东西。”步天佑说得坦坦荡荡，“几片拓片，一截骨头，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你们呢？”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灰袍修士摇了摇头：“差不多。这地方像是什么都被搜刮干净了，只剩下些边角料。”

　　他说完这句话，朝步天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走了。那女子腰间的骨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声音在灰雾里传出去很远，又慢慢地被雾气吞没了。

　　步天佑看着他们走远，偏过头跟阿青说了一句：“还挺警惕。”

　　阿青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注意到倪随晚方才站着听那几个人说话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从右脚换到了左脚，像是在悄悄地轮流歇两条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点，走到倪随晚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替他挡了一下迎面吹来的一阵风。

　　倪随晚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在想方才那几句话。如果这个秘境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那归一君的遗物呢？他费了这么大劲跑到这里来，不会真的只带回去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吧？

　　他走了一会儿神，脚下没注意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晃了半步。阿青的手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又松开了。

　　“……看路，小呆瓜。”阿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