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同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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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把目光从倪随晚脸上移开，落在客栈大堂角落里那盏油灯上，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灯罩里火苗跳了一下，他开口，嗓音恢复了那种清而淡的调子：“上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倪随晚点了点头，从门板上直起身来，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青还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道被留住的影子。
“……你不上去？”倪随晚问。
阿青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先上去，我待会儿。”
倪随晚没有多问，转身沿着木质楼梯上了楼。他推开左边那间房门走进去，屋里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靴子放在床脚，正想把外袍解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阿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窗台上，说了一句：“客栈老板给的姜汤，说夜里凉，喝了暖身。”他说完没有立刻走，站在窗台边看了倪随晚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倪随晚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碗姜汤的热气在月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弯了一下嘴角：“……你替我端上来的？”
阿青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台旁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墨色衣袍的肩线照出一道银白的边。屋子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睡吧。床给你，我打地铺。”
倪随晚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青已经弯腰从墙角把一块备用的草席抽了出来，抖开铺在床边的地砖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薄毯叠好放在草席一端当枕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利落而安静，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月光在他低垂的眉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睡地上？”倪随晚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地上凉，你这——”
“不打紧。”阿青打断他，已经在地铺上盘腿坐下来了，背靠着床沿的木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我习惯了。你睡床。”
倪随晚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阿青盘腿坐在地铺上的样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他想了想，没有继续推让，只是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掀开蓝布褥子的被角躺了进去。褥面粗糙的棉布贴着面颊，带着一点白天日头晒过之后残留的干爽气息。
他躺下来之后侧过身，面朝着床沿的方向，目光落在阿青背靠着床板坐在地铺上的轮廓上。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阿青的侧脸和垂在膝上的手照得清晰而安静。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倪随晚能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偶尔会微微动一下，像是一个人放空时无意识的动作。
“……你不躺下来睡？”倪随晚问。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轻。
阿青没有睁眼：“你先睡。我坐会儿。”
倪随晚没有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蓝布褥子的粗糙触感贴着面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墙上那盏油灯的影子拉得细长，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糊：“……你说打地铺，有枕头吗？”
阿青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侧过头来看他：“……有。叠好的毯子当枕头。”
“那被子呢？”
“……也有。”
倪随晚翻了个身，面朝床沿的方向探出半个脑袋，月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截脖颈和锁骨上，苍白而细瘦。他看着地铺上盘腿坐着的阿青，目光在他和草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说：“你那一张薄毯，又能垫又能盖？你当你是烧饼呢，一面煎完翻另一面？”
阿青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什么话噎了一下又没完全噎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好的草席和那张薄毯，沉默了一息之后说：“……够用了。”
“够什么够。”倪随晚从被窝里坐起来，月光把他素白的里衣照得发亮，他朝阿青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上来睡。”
阿青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像是浮上来一层薄薄的、被月光浸透的讶异。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床太小了。”
“两个人挤一挤总比睡地上好。”倪随晚说着已经往床铺内侧挪了挪，把靠外的那半边床空了出来，被角掀开一角，拍了拍褥面，“上来。地上凉气重，明天还要进山，你要是冻着了谁带我御剑？”
阿青坐在地铺上，看着月光里那张被掀开一角的被褥和倪随晚缩在床铺内侧只占了半张床的样子，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草席和薄毯叠好放回墙角，走到床沿边坐下来。他脱了外袍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他躺在外侧，脊背靠着床沿，姿态克制而收敛，只占了靠外边的那一小片床位，和倪随晚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阿青没说的是，他到这种修为已经不需要睡觉休息了。
但他还是顺从了倪随晚的要求。
倪随晚缩在内侧，感觉到床板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沉了一下，褥面因为对方的体温传来一点极淡的暖意。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你冷的话，”阿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语气还有些无奈，“被子往你那边拉一些。”
倪随晚没有回答。他蜷在被窝里，感觉到后背隔着薄薄的距离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冬天里靠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他在那一点温热里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
后半夜的时候，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屋里那一点月光照出的暖意都吹散了。倪随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肩膀探出了被沿，凉意激得他微微一抖。他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蜷了蜷身子，往暖和的方向缩了一截，缩进了那拳宽的距离里，肩膀靠上了什么温热的、带着衣料质感的轮廓。
阿青在黑暗中睁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上。他侧过头，看见倪随晚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呼吸浅而绵长地拂过他的锁骨。
月光落在那张睡梦里没什么防备的脸上，苍白的皮肤被月色浸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弯细密的影。
他看了片刻，然后极轻地伸出手，把滑落下去的被角重新拉上来，盖住倪随晚探出被沿的肩膀。指尖在收回的时候隔着被面碰到了那截瘦削的肩头，薄薄的衣料底下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比他想象中还要细。
他收回手，平躺着望着屋顶，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慢慢挪动。他感觉到肩头那一点轻微的重量，和呼吸拂过的触感。
天亮的时候，倪随晚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什么比枕头硬又比木板软的东西。他半睁着眼，视线模糊里看见一片墨色的衣料，又闻到了一股雪落在枯木上的清冷气息。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枕着阿青的肩膀。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太急，膝盖在床板上磕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捂住了膝盖，整个人缩在床角裹着被角，耳根红得透光。
阿青被他那一弹弄醒了，撑着床沿坐起来，墨色的里衣领口微微散着，露出一线锁骨。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倪随晚，又看了一眼他捂着的膝盖，然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时那种低而浅的沙哑：“……磕着了？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倪随晚捂着膝盖摇了摇头，耳根的红还没有褪。他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没、没事。对不起，我昨晚可能是睡着了不小心——”
“不打紧。”阿青打断了他，坐起来把外袍穿上，系好腰带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缩在床角的倪随晚，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在他眼里映出一点被日光晒暖了的笑意，极轻极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
“姜汤凉了，”他说，“我下楼让老板再热一碗。”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消失了。倪随晚一个人坐在床角，捂着被盖，看着那道合拢的门缝，耳根的绯色慢慢地褪下去，可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却浮上来了。
阿青这个人，怎么这么关心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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