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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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落镇比倪随晚想象的要小得多。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一个被黄土夯出来的大院子，城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抖。城门敞开着，门口连个守门的修士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袍的老头坐在城门洞旁边的石墩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从石墩上栽下来。
步天佑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地穿过城门洞，熟门熟路地拐进主街左侧一条窄巷，在一家挂着褪色布幌子的客栈门口停下来。布幌子上写着“来福客栈”四个字，墨迹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灰色，字迹歪歪扭扭的，和魔君写的字有几分神似。
“就这儿。”步天佑拍了拍门板，“这家便宜，干净，老板人还行。你们俩住一间还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目光在阿青和倪随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干咳一声，改口道：“……两间。要两间。”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不大但透着一股精明的光，在三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块木牌子递过来。步天佑接过去分了一块给阿青，然后把另一块揣进自己怀里，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尽头两间挨着的，你们住左边那间我住右边。先把东西放了，待会儿下来吃饭。”
倪随晚接过木牌上楼，推开左边那间房门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把包袱放在床头，转身下楼的时候看见阿青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正偏着头看外面的街道，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步天佑一边扒饭一边给他们讲明天进山的路线，说秘境入口在半山腰一处裂缝里，天亮之后会有其他门派的人陆续过来，他们跟着大流走就行。倪随晚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吃完饭步天佑伸了个懒腰，说“我先上去躺会儿”，就大步上楼去了。阿青坐在桌边没有动，倪随晚也没急着走，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坐着，客栈大堂里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老板也不在四周，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倪随晚莫名觉得他和阿青之间的氛围有些诡异。
“……我出去走走。”倪随晚找了个借口溜出去，“消消食。”
阿青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桌边站起来，跟在了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乌落镇的夜比白天安静得多，主街上只有几家店还亮着灯。倪随晚沿着街道慢慢走，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青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拐过一个弯角的时候，倪随晚的步子顿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影。很小的一团，缩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倪随晚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瘦得像柴棍一样的手腕。他脚边放着一只破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孩子看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倪随晚，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好心人，能给口吃的吗？”
倪随晚蹲下身来，视线和那孩子平齐。他看见那孩子脖颈侧边露出来一小截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掐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孩子缩了一下脖子想藏住，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做。
“你家里人不管饭？”倪随晚问，嗓音压得很轻。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爹赌钱输了，把米都卖了。娘走了。”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倪随晚看见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倪随晚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青。阿青站在两步之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地望着他，像是等他自己开口。倪随晚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带钱了吗？”
阿青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打开系绳看了一眼，递给他。倪随晚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腰递给那个孩子：“这些你拿着。去买点吃的，再买件厚点的衣服。”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他伸出手接过那只小布袋的时候指尖在抖，干裂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一个极轻的：“……谢谢。”
倪随晚没有立刻走。他蹲回那孩子面前，嗓音还是那种压得很轻的的调子：“你爹赌钱输光了，你娘走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过？”
孩子愣了一下。
“你那个院子，要是不想回去了，就别回去了。”倪随晚说，声音平而缓，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搁了很久很久，“镇上有没有好心的人家？有没有愿意收留小孩的铺子？你去问一问，说你能干活，洗碗、扫地、跑腿都行。吃得少，睡得也少，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可以。”
那孩子攥着小布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倪随晚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蹲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蜷在墙角，等着人来或者不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截回忆咽回去，只说了最后一句：“你不能回去。会越来越糟的，你留在他身边，他只会把你也输掉。”
那孩子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极轻地点了一下。
倪随晚站起来，转身朝来路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阿青跟了上来，依然是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轻而稳。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了半条街。乌落镇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味道，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尽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凉丝丝的薄意。倪随晚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倪随晚身后半步的地方，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而淡：“你给的那些够他吃半个月。半个月够他找到地方落脚了。”
倪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阿青，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细长。他看着阿青，沉默了一息之后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两个人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回客栈门口的时候，阿青从后面跟上来替他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暖黄的灯光从大堂里涌出来落在他身上。倪随晚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阿青一眼，阿青也正在看他，琥珀色的目光在灯光里像两粒被捂温了的蜜糖。
“……你今天帮了我大忙。”倪随晚说，“那些钱——”
“不用还。”阿青很大气地说，“本来也没多少。”
“你人真好，等我回去送一件礼物给你吧。”倪随晚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侧身把门带上的动作，又补了一句话：“……其实，我觉得那孩子其实不一定会听我的。”
阿青把门合拢之后转过身来，站在客栈大堂那盏油灯的光晕边缘。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倪随晚却觉得他此刻的面容变得温柔许多。
“不一定听你的，”阿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倪随晚站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板，客栈大堂里安静得像一间被抽空了声音的盒子。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干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了，听不听是他的事。但不说的话，他会觉得没人跟他说过。”
阿青站的目光落在倪随晚脸上，没有移开，过了几息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是自己经历过一样。”
倪随晚的指尖在门板后面微微蜷了一下。他靠着门板的脊背绷了一瞬，又松开了，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点干泥，开口的时候声音平而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没有。就是以前见过类似的，随便感慨一下。”
他说完抬起眼来，对上阿青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从小就爱瞎操心，看见路边有人蹲着就想上去问两句。”
阿青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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