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你说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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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倪随晚又来魔君这里上值了。
虽然昨日步天佑已经说了会带他去秘境，但思来想去还是要跟魔君说一声才对。于是倪随晚进门之前，站在门外做了半天的心里准备，才伸手推门走进去。
殿室里还是那副样子。魔君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松散地靠在椅背里，暗青色的衣袖搭在扶手上，露出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倪随晚在桌前站了一息，来鼓起勇气说了第一句话：“……我要跟着步天佑去北境那个秘境。”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无论魔君说什么，他都已经打好了草稿。
势必要说服魔君！
结果这人连头都没抬。
他坐在案桌后面，手里那卷书翻了一页，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看着书页上某一行字，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嗯，可以。”
倪随晚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下，等魔君再说点什么，但魔君说完那个“嗯”字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他继续看他的书，手指又翻了一页，动作从容得像是倪随晚根本没有站在他面前。
倪随晚等了几息，忍不住开口又确认了一遍：“……我是说，北境那个秘境，我去。”
魔君这次倒是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倪随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又落回书页上。他“嗯”了第二声，比方才那一声稍微长了一点点，像是表示“我听见了”。
“对了。”魔君看书的手一顿，终于将目光从书上撕开了，他看向倪随晚，似是有些疑问：“就步天佑一个？你再把阿青带出去吧。”
…………？
倪随晚站在门口，整个人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准备的那些说辞一句都没用上，他设想过的那些阻拦、质疑、盘问全都没有发生。魔君甚至连他为什么想去都没问，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答应了。
不过答应了就是好事一桩。
此时倪随晚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朝着魔君走进了两步，低声问道：“今日……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魔君听了他的话，目光又落回书页上，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么安排。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倪随晚身上，上下扫了他一遍。
倪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魔君，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回去？”
魔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话：“今日倒是无事，你若是闲得慌，就练会儿字算了。”
他说完朝案桌另一头扬了一下下巴。倪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叠着一沓宣纸，旁边搁着一支没用过的笔，砚台里还留着昨日的残墨，干了一层，边缘结着细碎的墨痂。
倪随晚走到案桌另一头坐下来。他拿起那支笔看了看，笔杆是竹制的，磨得光润，笔尖还带着上次用过后残留的墨渍，已经干透了。他往砚台里兑了一点清水，拿墨锭慢慢研开，墨汁从淡灰变成浓黑，在砚台中央聚成一汪。
他拿起那支笔蘸了墨，悬腕停在半空，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了想，低头落笔。笔尖触纸的瞬间手腕微微往下一沉，墨迹顺着笔锋的走势舒展开来，他顺着那个力道把笔画往前推，写下一行字。
“我见青山多妩媚。”
七个字写完，他停了一下，换了换气，又接着往下写。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他写字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手腕的走势带着一种自然流淌的从容。
他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这两行字。在原来的世界他写书的时候练过不少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家，但好歹写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自己的风格。这两行字落到纸上，行气顺畅，撇捺之间带着一点随性的弧度，看着倒也不算太难看。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魔君正在看那张纸。隔着案桌，隔着两个人之间一小段距离，魔君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没有立刻移开。殿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院子里风吹过矮竹的沙沙声。
魔君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他低着头，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两行诗句之间流连了一个来回。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倪随晚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两句诗他随手就写出来了，原本以为对方大概就是看了一眼就放下，结果魔君看了这么久，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写这种风花雪月的句子。
“……写得不好？”倪随晚问，语气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魔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两息才把那张纸放下来，放在自己手边。他把那张纸搁平整了，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怕它卷起来似的。
然后他抬眼看着倪随晚，说了两个字：“……很好看。”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但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比方才那两声“嗯”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
倪随晚坐在案桌对面，听着那两个字从魔君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尖，没有让魔君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一边理着笔尖一边在心里想着：外头那些人到底是怎么传的？说什么“魔君凶狠无度”“杀人不眨眼”“渡业峰上人人自危”，可他来了这些天，除了那一次亲眼见过魔君杀人之外，其余时候看到的魔君就是眼前这个坐在案桌后面懒洋洋的样子。
窗外的风从廊道里穿过来，把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的叶片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倪随晚坐在午后的日光里，手里握着那支笔，看着魔君把那张写着他字的纸收起来放在手边，心里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传闻和眼前这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比从渡业峰到天极殿还要远。
他重新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又写了一行字。这次写的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写完之后看了两秒，觉得这一句不太吉利，又搁下了笔，把纸折起来放在桌角，没有让魔君看到。
魔君似乎注意到了他那点小动作。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扫了一眼倪随晚折起来放在桌角的那张纸，又移开了，没有追问。殿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笔尖偶尔触碰砚台边缘的细响，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倪随晚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干坐着有点尴尬，又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纸。他想了想，这回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无事，偷得浮生半日闲。”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还算顺眼，就放在一边晾着墨。
他正低头看着那行字发呆，忽然听见对面传来魔君的声音：“……你写字的习惯，跟别人不太一样。”
倪随晚抬起头，发现魔君不知何时已经把书放下了，正隔着案桌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倪随晚握着笔的那只手上，又移到他面前那张新写的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哪里不一样？”倪随晚问。
魔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伸手指了指倪随晚方才写的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地画了一道弧线：“你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带一下。别人收笔是往下压的，你是往上带，”
倪随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收笔的习惯，但魔君这么一说，他发现确实如此——每一笔的收尾处都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笔尖在离开纸面之前多走了一小段路。
“……我自己都没注意过。”倪随晚说。
魔君没有接话。他只是又看了那行字一眼，目光在那行字的收笔处流连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但倪随晚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像是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倪随晚低头又写了几个字，这次刻意留意了一下自己收笔的力道。他发现魔君说得没错，他的收笔确实总是往上带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习惯。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抬头看了魔君一眼。
魔君坐在案桌后面，靠在椅背里，手里那卷书半开着搭在膝上。他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矮竹的叶子上，眉眼间那种平日里看不大清楚的倦意被日光冲淡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近乎舒展的松弛。
倪随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了？
他想了想，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他只是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新的字，然后推过去放在案桌中央，让魔君能看到。
纸上写的是：“窗外的竹子很好看。”
魔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纸上那行字上。他看了两息，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是水面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但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和方才那张“我见青山多妩媚”放在了一起。
倪随晚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魔君，其实就是一个不太会跟人相处、但会用收笔的方式来表达某种情绪的人。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新字，然后推过去。这次写的是：“你很喜欢看书。”
魔君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笔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倪随晚低头一看，魔君写的是：“因为我觉得这世界就跟书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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