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12、第 12 章 到底在说什

　　第二天一早，倪随晚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看着床边的花。他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撑着榻沿坐起来的时候，腰背酸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门外的声音很简短，隔着门板传进来：“……该起了。”

　　是阿青。

　　倪随晚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去够外袍。昨晚脱的时候随手扔在榻尾，皱巴巴地团成一团，他拎起来抖了两下套上身，又弯腰去系腰带。系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系法——歪了。他拆开重新系了一遍，还是歪的。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拉开门走出去。

　　阿青站在门外，目光在他腰间那根歪斜的腰带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今天要去前殿，”他说，“魔君那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倪随晚的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魔君”两个字的时候，后脊梁本能地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阿青已经转身朝廊道那头走过去了，步子不快不慢的，他只好跟上去。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种着矮竹的院子，又经过一座架在水面上、底下铺着白石子的石桥，倪随晚跟着阿青七拐八绕的，终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阿青伸手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你进去吧。”他说，“他已经在里面了。”

　　倪随晚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这间殿室比他昨天去的那个大殿小得多。窗户半开着，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一张宽大的案桌上。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看手里一卷什么东西，暗青色的衣袖搭在桌沿上，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倪随晚站在门口，他正盯着那截手腕发呆，案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来了。

　　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人极轻地动了一下眉梢，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开口道，“……你已经好了？”

　　倪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多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了。“那就过来吧。”他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案桌上，顺手从旁边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又拿了一块墨锭放在砚台旁边，“磨墨。”

　　倪随晚走到案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墨锭。成色不算顶好，但也不是普通货色，表面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他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兑了清水，手腕悬着开始打圈研磨。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好歹以前写书的时候自己磨过墨，不至于把墨汁溅到案桌上。

　　那人没有再抬头看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取了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倪随晚的余光扫过去，笔尖落纸的瞬间，手腕的走势和笔锋的起落落在眼底，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他原本以为像魔君这种人，杀人时眼皮都不抬，写出来的字应该和他的威压相配，笔锋如刀，力透纸背，每一撇每一捺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可那个字落在他眼底的时候，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整个字看上去，像是一个平时不常写字的人被强迫坐在桌前完成作业，每一笔都看得出花了力气，可最终写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和他那大杀四方的气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倪随晚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的表情裂开。他低下头继续磨墨，可眼睛还忍不住往纸面上飘。
　　这人杀人那么利落，写字怎么这么……抽象。

　　倪随晚在心里把“抽象”两个字咬了一遍又嚼了一遍，觉得这个词已经很温和了。这字要放在他上辈子那个世界里，大概就是那种会被小学语文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去练字帖的水平。

　　他正走神，忽然听见外面廊道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一步赶着一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步跨进来。

　　“魔君，北境那边的——”

　　步天佑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目光落在案桌旁边那个正低着头磨墨的人身上，又移到他身边那个正执笔写字的人身上，然后来回看了两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倪随晚抬起头来，跟他对上了目光。

　　两个人隔着大半间殿室对视了一瞬。步天佑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有急事汇报”切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复杂神色。他看了看倪随晚手里的墨锭，又看了看倪随晚面前那张案桌，然后又看了一眼倪随晚身边那个正执笔写字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步天佑终于挤出来一个字，嗓音干巴巴的，“你帮他磨墨？”

　　倪随晚握着墨锭的手僵在半空，墨汁沿着砚台的边缘缓缓流下来，在案桌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是啊。”

　　步天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还在低头写字的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人的笔尖始终没有停，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似的，手腕平稳地牵着笔锋在纸面上游走，又写完了两个字。

　　倪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墨锭，又抬头看了看步天佑那张写满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在朝着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魔君执笔的手终于停下来了。

　　他搁下笔，把笔杆搭在青玉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终于写完了手头那一行字才肯分出一点注意力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倪随晚和步天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们两个认识？”魔君问。

　　步天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倪随晚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见过两面。不太熟。”

　　步天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管这叫不太熟”的意味，但到底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唇别开了目光。

　　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己的糗事拿出来再说一遍，他们俩认识的经历还是憋在肚子里算了。

　　案桌后面的人挑了挑眉。他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姿态松散，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说："那正好。今天的卷子批完了，你们不用待在这儿了。"

　　倪随晚愣了一下。

　　那人抬了抬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一下："出去走走。别在我这儿杵着，看着碍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倪随晚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天他在正殿里杀人的时候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后面眼睛像蛇瞳一样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今天突然就成了家长的画风，这种转变让他有一种一脚踩空的荒谬感。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这魔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纯良了？

　　拿错剧本了？

　　可他还没把魔君这句话在脑子里过完，步天佑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愣着干什么”的意味。倪随晚只好把手里的墨锭放回砚台边沿，在衣摆上蹭了蹭沾了墨汁的手指，跟着步天佑走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外走。步天佑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他跟上来。走出百来步之后，步天佑终于忍不住了，他侧过半边脸来看了倪随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问，“怎么在哪碰见你都没啥好事发生！”
　　步天佑拍着手掌数着，“你瞧瞧刚遇见你的时候，我正在那里个人表白呢，结果失败了，昨天碰见你，结果又失败了，你要吃瓜你也别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倪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答了：“天极殿送过来的。”
　　他其实很想再说一句他不是故意吃瓜的，明明是步天佑自己不看好旁边有没有人就开始表白，他想走也没地方走啊！

　　不是说修仙之人有自己探查环境的方式吗？
　　这步天佑其实也只是个半吊子吧！

　　步天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转过身，正面对着倪随晚，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种打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巷子里他看倪随晚是带着审视和警惕，今天这种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容滑到他单薄的肩线，最后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的样子。

　　“魔君终于没有恋丑癖了吗……”步天佑喃喃自语道，“他终于审美正常了吗？！”

　　此时倪随晚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刚刚不是还在讨论自己路过不小心撞破步天佑的秘密吗，这么一下子跨度就来到了这里啊！

　　“那个……”倪随晚默默说话：“我留在这里听不太好吧。”
　　这地方有一个正常人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步天佑大手一挥，继续说着：“这件事其实了解过的人都知道，魔君之前暗恋一个丑八怪！”

　　？
　　啥？